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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夫·奥韦·安兹涅斯:视角像鹰一般开阔|2026留声机大奖系列专访05

19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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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2 hours ago

挪威钢琴家利夫·奥韦·安兹涅斯谈贝多芬、格里格、留声机大奖、以及与贝特朗·夏玛悠的默契。

By Lucy Cheung

22 October 2026




挪威钢琴家利夫·奥韦·安兹涅斯(Leif Ove Andsnes)与法国钢琴家贝特朗·夏玛悠(Bertrand Chamayou)合作录制的《舒伯特四手联弹》(Schubert 4 Hands),获得了2026年留声机大奖钢琴类录音奖。


颁奖礼前几天,安兹涅斯还在伦敦登台,与芬兰指挥家埃萨-佩卡·萨洛宁(Esa-Pekka Salonen)及英国爱乐管弦乐团(Philharmonia Orchestra)合作演出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不想他会缺席随后举行的颁奖典礼。


这张获奖专辑中的四手联弹曲目,我在2023年曾于爱丁堡听过现场。那是一场上午的音乐会,上下半场分别安排了舒伯特与库塔格的作品。舒伯特晚年创作的《f小调幻想曲》(D 940)放在最后,相对陌生的《A大调大回旋曲》(D 951)则用作开场。上半场以风格足以顾名思义的《a小调快板“生命风暴”》(D 947)结束,下半场则由对位法鲜明的《e小调赋格》(D 952)开场。


安兹涅斯在访谈中告诉我,爱丁堡那场演出时,他与夏玛悠才刚刚开始合作,后来才有了录制舒伯特四手联弹作品的计划。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夏玛悠的现场。比安兹涅斯年少11岁的法国钢琴家,与他在乐句与和弦配置上的紧密配合,给人“琴瑟和鸣”之感。那份默契后来被录进专辑,也显然打动了留声机大奖的评委们。


20年前,安兹涅斯的名字还主要与挪威作曲家格里格联系在一起,甚至一度有“格里格代言人”的绰号,而这个标签也容易遮挡我们对他演绎其他作曲家作品的了解与关注。十年前,我曾在德累斯顿音乐节首次与他交谈,印象中他有一点淡然,随性,却又严谨。这次他来伦敦,我再次约他相见。


忽然想起,有一年去卑尔根国际艺术节,露天舞台旁边设有一个大众造句活动,邀请大家在“Before I die”下面写下此生愿望。我当时看到其中一条写的是:“跟利夫·奥韦·安兹涅斯合照。”这位在挪威有点接近“全民偶像”味道的钢琴家,与我在泰晤士河边的酒店大堂里聊了一个多小时的音乐与生活。公共空间,有时颇为嘈杂,我们不得不打游击一般换了三四个地方;但直到私人又琐碎的“即时问卷”结束,钢琴家谈兴未尽,说好下次再叙。这次对谈也将收录于“伦敦有耳|即时作客”(London Ears | The Riff Residency)播客。




对话利夫·奥韦·安兹涅斯:贝多芬的关键词是自由


LC=张璐诗

LOA=Leif Ove Andsnes



谈贝多芬

LC:十年前,你曾与马勒室内乐团录制了贝多芬所有的钢琴协奏曲,如今再次演奏这些作品,有什么新的感受?未来还会考虑类似的录制计划吗?


LOA:未来会怎样,我还不知道。2012至2015年间,我与马勒室内乐团合作完成了全部五首贝多芬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并将整个计划称为“贝多芬之旅”(The Beethoven Journey)。那是我音乐生涯中非常独特的一段经历,因为整整三年,我基本上只专注于一位作曲家,演奏其他作品的机会很少。当然,我也在练习他的独奏作品、奏鸣曲和室内乐。


对我而言,突然能够把三年的时间投入一种音乐语言,是难得的自由。钢琴家平时总要在不同的时代、风格和作曲家之间来回切换,而那几年,我可以专心研究贝多芬的音乐词汇,实在很美妙。


这个计划在2015年伦敦BBC逍遥音乐节上结束。此后,我有将近八年没有弹过贝多芬的协奏曲。几年前,我重新开始演奏“皇帝”协奏曲,现在又回到了《第三钢琴协奏曲》。最强烈的感受是,再回到这些音乐中去,我也再次意识到这些作品有多重要。我觉得,贝多芬的音乐确实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当年与马勒室内乐团合作时,我在所有协奏曲演出中,大部分时间也在带领乐团。我们没有指挥,我坐在乐团中间,不掀起钢琴琴盖演奏。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与乐手直接交流,但挑战也很明显:你既要演奏钢琴,又要带领整个乐团,很难兼顾。而且在一些大型音乐厅里,不掀起琴盖的话,钢琴的声音可能不够清晰,音色变化的空间也会受到限制。


所以现阶段我很享受与指挥合作,回到独奏家的位置,尤其是在我们经常演出的那些大型音乐厅里。明天与萨洛宁合作,对我来说也很亲切,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一起演出了,今天与英国爱乐管弦乐团排练时,我也感受到一种非常温暖、细腻的音乐交流。


这(第三钢琴协奏曲)是一部大多数知名乐团都自认熟悉的作品。所谓标准曲目,有时容易让人陷入惯例,但今天排练时,我发现乐团非常敏锐。无论是我希望调整的细节、萨洛宁提出的想法,还是乐团自己在排练中发现的问题,他们都能迅速作出反应。第一次合奏之后需要调整的地方,第二次演奏时便有了明显变化。这次排练很美好。


LC:如果要选一位最重要的作曲家,我大概也会选贝多芬。晕车时,只要放上他的交响曲,感觉就会舒服一些。


LOA: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在人生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如果我开始研究或聆听贝多芬的音乐,就会感觉有一只强有力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那种感觉非常令人安慰,也给人力量。他的音乐有种振奋人心的特质,总能让人重新抬起头。想想这个人的一生,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健康问题、孤独,还有逐渐失去听力,最终完全失聪。但他的音乐始终向上看,始终保有希望,这种力量实在不可思议。


当然,他从一个音走向下一个音、从一种和声发展到另一种和声的方式,也有独一无二的力量。对我而言,他与音乐之间有特别深刻的联系,几乎没有其他作曲家能够与之相比。也许巴赫可以与他并列,但那是另一种音乐世界。现在重新研究贝多芬,我又一次感受到这种力量。


《第三钢琴协奏曲》可以说是贝多芬逐渐找到自己声音的一部作品。前两首协奏曲也非常精彩,充满活力和力量,但到了第三首,他的个人性格变得更加鲜明。他选择了c小调,充满戏剧性,作品从一开始就很有张力,同时又有惊人的美感,例如第二主题,很有“狂飙突进”(Sturm und Drang)时期的风格,音乐不断提出问题,又试图寻找答案。那些相对短促的乐句好像在发问: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又在哪里?


第二乐章则完全不同,调性转为E大调,由钢琴独自奏出接近天国般的和弦。音乐的空间突然打开了,无论钢琴独奏还是乐团加入之后,都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开阔感。想到这部作品写于19世纪初,那种空间感更令人惊讶,当时还没有多少音乐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既具有天籁之美,也像是在郑重宣讲。


到了末乐章,音乐重新回到小调,却带着意想不到的转折。即使身处阴暗之中,仍然有很多幽默和玩心。最后的段落融合了不同的性格,以一种颇具莫扎特风格、带着调侃意味的炫技结尾收束,非常有趣。


LC:你觉得自己更亲近贝多芬早期、中期还是晚期的作品?


LOA:现阶段,我正集中研究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那将是我2027年的重要计划。我会多次演出,也希望能在年底录音。


我一直很喜欢贝多芬早期的音乐,但最后三首奏鸣曲实在是把音乐带到了非常辽阔的地方,将高雅与世俗、精神性的境界与民歌和民间舞曲结合在一起,也包含大量对巴赫的呼应:赋格式的段落、复调写作,以及各种声学实验,其中还有大量颤音。他似乎对钢琴的振动有种执着的兴趣,考虑到他当时已经失聪,这一点不难理解:演奏颤音时,你确实能感受到钢琴的振动。因此我常常会想,如果贝多芬没有失去听力,他后来写出的音乐会不会完全不同?


失聪也许让他不再需要面对那么多实际演奏上的限制,可以更加彻底地追随内心的声音,而他的内心声音又是如此强烈。对我来说,他晚期的作品,包括弦乐四重奏,都有不可思议的深度。不过,今天弹“第三”时,我也在想,这真是一部近乎完美的作品,它的创作比晚期作品早得多,仍然带有古典主义的面貌,却已经包含如此丰富的内容。


LC:有时候,人们会觉得贝多芬的作品被演奏得太多,尤其是某些交响曲。但我们似乎也需要不断回到他的音乐。你怎么看贝多芬在今天的意义?


LOA:我注意到,管弦乐团的曲目安排正在发生一些变化。贝多芬过去是交响乐团的家常便饭,但现在如果你去美国,会发现一些美国乐团演奏贝多芬的频率,似乎不如演奏柴可夫斯基、马勒、施特劳斯,或者肖斯塔科维奇那些规模更宏大的交响曲那么高。


时代确实在变化,但我仍然觉得贝多芬不可或缺。今年早些时候,我听了琉森节日管弦乐团与弗朗茨·韦尔泽-默斯特(Franz Welser-Möst)合作演出的“英雄”交响曲。那场演出让我很震撼,可能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出色的贝多芬交响曲演出。当时我再次觉得,这真是很伟大的音乐。我们多么需要这样的音乐。但即使听到的不是特别出色的演出,我也总能带走一些东西,发现某些以前没有想过的细节。


LC:当你不断演奏熟悉的作品时,有没有一些近来的例子,让你意识到自己听到或理解了过去没有注意到的内容?


LOA:现在重新演奏贝多芬的协奏曲,我感受到的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自由。年轻时,我总觉得贝多芬的音乐首先是结构性的:它有坚实的形式、基本动机,以及一种近乎原始的力量。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理解贝多芬的关键词其实是“自由”。


贝多芬一直想要走出边界。音乐经历斗争,最终找到自由。比如“皇帝”协奏曲,一开始就是一个和弦,接着钢琴奏出那段华丽的音型。你几乎能够听见贝多芬在说:“我找到了。我找到自由了。它就在这里。”整部音乐都有一种因找到自由而产生的昂扬感。


我想,第一次演奏一部作品时,你必须非常专注于每一个细节。你决定这里要这样处理,那里要那样演奏,视野自然比较狭窄,就像身处一条隧道里。多年以后再回来,视角可能会变得像鹰一样开阔。你能够看清整片音乐的地形,理解作品的整体布局,知道高潮在哪里,哪些地方需要推动,哪些地方可以放慢时间。这些选择会变得更加自然。


很难用语言完全解释,但随着时间推移,音乐会变得更有机。你越熟悉作品的整体框架,就越能够在演奏当下自由发挥,甚至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处理。音乐也会变得更加流动,因为你知道自己正在处理什么,以及每一个细节在整体中意味着什么。



2007年,为纪念作曲家格里格逝世一百周年,挪威国家广播公司(NRK)在哈当厄尔峡湾(Hardanger Fjord)山区拍摄利夫·奥韦·安兹涅斯演奏格里格作品
2007年,为纪念作曲家格里格逝世一百周年,挪威国家广播公司(NRK)在哈当厄尔峡湾(Hardanger Fjord)山区拍摄利夫·奥韦·安兹涅斯演奏格里格作品


谈格里格:有些作品弹得太多,已不想再弹

LC:现在你还住在卑尔根吗?我去过几次,其实我最初知道你,就是因为你演奏格里格《抒情小品》的那张专辑,记得大概是2002年前后,当时还有一个特别深刻的画面:你在挪威的海边弹琴,画面非常戏剧化。


LOA:你记得的是海浪,还是山?总之那次是在大自然的包围之下拍摄的。我们当时确实为一个名为“重新构想图画”的项目拍摄过很壮观的影像,演奏的是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指Pictures Reframed项目,安兹涅斯现场演奏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配合艺术家Robin Rhode创作的影像与动画;其中有钢琴被海水淹没的画面)。


LC:也有可能是我把不同的画面记混了。不过,那个印象一直留在我记忆里,后来也促使我到卑尔根去旅行。大家老是打趣那儿经常下雨。


LOA:确实经常下雨,对不起(笑)。不过,不下雨的时候,我觉得那儿是挪威最美的,希望你每次去都能享受那儿。


LC:明年你将成为卑尔根国际艺术节的驻节艺术家。作为当地人,你已经在这个艺术节演出过很多次。这次担任驻节艺术家,你希望尝试一些什么?


LOA:对我来说,在这样的艺术节担任驻节艺术家,尤其是在自己的家乡、一个我已经演出过很多次的地方,我觉得需要带进一点新的东西,也得让自己去尝试不同的事情。


明年,我会尝试演奏历史钢琴,其中一个项目是用一台1881年的施坦威演奏格里格《钢琴协奏曲》和弗兰克《交响变奏曲》。钢琴会从比利时运来,我以前已经试弹过。我还会与古乐团体革命与浪漫管弦乐团(Orchestre Révolutionnaire et Romantique)合作,在使用羊肠弦等历史乐器的演奏环境中探索作品,这个计划我很期待。此外,我还会参与其他历史钢琴项目,这些年,我对钢琴本身的历史也越来越感兴趣。我们还会做一些其他项目,包括萨蒂的《烦恼》(Vexations)。这部作品很特别,演奏时长可以达到十八至二十个小时,因为同一个主题要重复演奏840次。


LC:哦!去年伦敦南岸中心上演这部作品时,我去听过。


LOA:对。音乐本身当然不算特别丰富,只有两行乐谱,但这个概念有意思。在我们这个时代,注意力如此分散,如果人们能够走进一个空间,一遍又一遍地聆听同一段音乐,那跟冥想没什么区别。逐渐进入音乐,体验作品带来的变化。


这个项目会让当地许多钢琴家参与其中。我当然不会自己连续演奏二十个小时,所以这也是一部属于音乐社群的作品。对我而言,这些计划都意味着走出自己的舒适圈,看看还可以探索什么。


LC:格里格的音乐在很多人心中都与挪威的自然景观紧密相连。随着年龄和经历变化,你认为他的音乐能否给人带来不同的理解?


LOA:有些作品被演奏得太多,我已经不太想再去演奏,年轻时已弹过很多遍。但也有一些作品,会随着岁月推移变得越来越重要。格里格的歌曲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写过一些非常出色的歌曲集,直到去年,我还在自己创办的罗森达尔室内乐节(Rosendale Chamber Music Festival)上安排了很多格里格的歌曲。在最出色的歌曲作品中,他可以与舒伯特相提并论。他的音乐里有种普世性,能够超越特定的时代和地域,比如声乐套曲《山中少女》(Haugtussa),我曾与丽瑟·达维森(Lise Davidsen)合作录制过。


这部作品在挪威很有名,但在挪威以外却不容易传播,因为歌词是挪威语。我觉得这是格里格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八首歌曲组成了一个紧密动人的故事,叙事脉络上有点像舒伯特《美丽的磨坊女》。这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格里格作品都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但在他最出色的作品里,他善于通过一种接近说话的旋律线来讲故事,旋律不像咏叹调,更接近自然的倾诉。他的和声语言也有很强的辨识度,如果我听到一首以前没听过的格里格作品——这种情况现在已经不常发生了——只需要几秒钟,就可能从和声中认出他。并不是每个作曲家都有这么鲜明的个人语言。舒伯特、肖邦,还有少数其他作曲家,也有这种能力。



利夫·奥韦·安兹涅斯最新专辑收录挪威作曲家特维特作品 © Helge Hansen
利夫·奥韦·安兹涅斯最新专辑收录挪威作曲家特维特作品 © Helge Hansen


停办罗森达尔室内乐节,方可“享受夏天”

LC:今年你还录制了另一位挪威作曲家格尔·特维特(Geirr Tveitt)的作品。可以介绍一下他吗?他在20世纪挪威音乐中有多重要?如果有人想进一步了解20世纪的挪威作曲家,你会推荐从他开始吗?


LOA:特维特生于1908年,1981年去世。他在二战期间及战后创作了不少出色的音乐,我这张专辑里收录的作品,大多来自那个时期。


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是他的《第二十九钢琴奏鸣曲》。这部作品规模宏大,时长约三十五分钟,极具炫技性,也有史诗般的气势。它的音色令人惊叹,有时让我想到梅西安。这与他本人就是杰出的钢琴家有关。他懂得怎样在钢琴上构建声音,如何运用泛音、调试和声,以及各种音响效果。这部奏鸣曲在这方面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特维特的人生中也经历过一场悲剧。1970年,他居住的农场发生火灾,许多手稿在大火中被烧毁。我们估计,大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作品因此失传。幸运的是,他一些规模较大、较重要的作品,例如《第二十九钢琴奏鸣曲》,当时已经出版。但这也意味着,在他原本创作的大约三十六首钢琴奏鸣曲中,现在只有这一首留存下来。


我觉得,特维特值得被更多人认识。他本身就是一位真正出色的钢琴家,因此写下了丰富的钢琴音乐,也非常了解这件乐器的各种可能性。过去几年,我才开始演奏《第二十九钢琴奏鸣曲》,现在终于把它录下来,我非常高兴。挪威音乐史上几乎没有能与之并论的作品。格里格也写过长达十五或二十分钟的钢琴作品,但没有哪一部具有这首奏鸣曲这样的远见。它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


LC:你姐姐索尔维也参与了专辑吧?


LOA:对,她唱了几首歌,其中一些并不广为人知,甚至连手稿都未必完整保存下来。这些歌,除了第一首之外,其他作品在挪威也不太有人知道。第一首现在倒是很流行,有人还用吉他演奏。


LC:你刚才提到罗森达尔室内乐节,但这个音乐节现在已停办了。为什么呢?


LOA:我在罗森达尔办了十年艺术节。我觉得,在现有的规模和条件下,我们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事情。罗森达尔是个很小的地方,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我现在仍然会回去组织音乐会,每年夏天安排几个周末,推出不同的节目。那里有一座三百多年历史的庄园,十年前又建成了一座新的音乐厅。庄园靠近峡湾,背后是壮观的山脉,周围还有一座英式花园。自然景观与文化空间结合得非常独特。


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回那里演出,只是觉得,连续办了十年艺术节,也该告一段落了。在此之前,我还负责过里瑟尔室内乐节(Risør Chamber Music Festival),一办就是十七年。加起来,我已经花了二十七年经营艺术节。也许是时候换一种方式过夏天了,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在八月参加其他艺术节;况且我也希望能真正享受一个暑假,不必整个夏天都惦记着艺术节的事。


利夫·奥韦·安兹涅斯与姐姐索尔维
利夫·奥韦·安兹涅斯与姐姐索尔维


谈夏玛悠:我们能理解彼此在键盘上的时间感

LC:我们来谈谈舒伯特吧。你这些年来与不同的钢琴家合作过双钢琴和四手联弹。对你来说,这种合作形式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尤其是这次与夏玛悠的合作。


LOA:双钢琴和四手联弹都有许多非常出色的作品。我这些年演奏双钢琴曲目稍多一些,尤其是与马克-安德烈·阿姆兰(Marc-André Hamelin)合作,我们一起做过斯特拉文斯基的录音和音乐计划,也举办过很多场音乐会。


但四手联弹我做得并不多。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很难找到合适的搭档,因为这种合作实在太亲密了,两个人共享同一台钢琴,必须对节奏、触键和时间有非常相近的感觉。音乐越敏感,这种要求就越高,尤其是舒伯特。


大约十年前,我第一次与夏玛悠合作演奏舒伯特《幻想曲》,那是在我开始办罗森达尔室内乐节的时候。我发现与他一起演奏竟然如此自然、轻松,于是我们开始计划一个项目,希望能够合作演奏更多舒伯特作品。


LC:你们第一次合作时,就已经有这种默契了吗?


LOA:是的。那种感觉很自然,就像我们用同一种方式呼吸乐句,双手之间也能够互相交流。每个人的演奏技术当然不同,但我们的差异并不大。我们能够理解对方在键盘上的时间感,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你会不断感到挫折,因为两个人始终无法真正合在一起,也无法共同感受音乐。我们不需要花很多时间解释每一个细节,就能够做到这一点。对我而言,在四手联弹的合作中,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舒伯特为四手联弹写下的音乐实在太好了,尤其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们专辑里录制的作品,都写于1828年,也就是他去世的那一年,包括《f小调幻想曲》、“生命风暴”、《A大调大回旋曲》等作品。这类音乐的一个挑战是,我们对舒伯特的钢琴音乐通常已有固定的声音想象;但当两双手同时在一台钢琴上演奏时,键盘中间会多了很多声音,中音区的织体更密集,整体音响听起来更接近管弦乐。我们需要逐渐适应这种新的音乐语言。


LC:我在2023年的爱丁堡听过你们的演出。那是在录制专辑之前吗?


LOA:是的。那可能是我们第一次把这些作品全部放在一起演奏,当时我们还处于逐渐发展这套节目的阶段。我们一直很希望把舒伯特这个项目录下来,最后由夏玛悠的唱片公司华纳发行,节目里还包括库塔格的作品。我们觉得因为他长期与妻子一起演奏,他写下了很出色的四手联弹作品。


LC:你和夏玛悠未来还有新的录音计划吗?


LOA:我们已经完成了这次舒伯特项目,也计划在2028年再次回到舒伯特。那一年有他的纪念活动,我们也许会演奏一些以前没有合作过的作品。至于是否录音,还要再看看,但未来并不排除这个可能。


LC:除了与钢琴家合作,你也经常和歌手一起演出,比如丽瑟·达维森,以及伊恩·博斯特里奇(Ian Bostridge)和马蒂亚斯·戈恩内(Matthias Goerne)。不同歌手的个性,如何影响你们之间的合作?


LOA:我与博斯特里奇合作是在比较早些时候。多年来,我合作最多的歌手是马蒂亚斯·戈恩内。我们只一起录制过舒曼的歌曲,但演出了很多舒伯特的歌曲套曲。我认为,与歌手合作是钢琴家非常重要的学习经历。钢琴演奏有一个问题不那么显而易见:如何在乐器上呼吸,如何让乐句歌唱起来、真正活起来。


当你与一位优秀的歌手合作时,很容易感受到音乐如何呼吸、乐句如何发展,以及不同音程之间的张力,这些都是我们演奏钢琴时同样需要创造的东西,但钢琴毕竟是一件相对机械的乐器。与歌手合作,可以帮助你理解那些无法仅仅通过手指动作完成的事情。我无法想象音乐生活里缺乏跟歌手的合作。舒伯特、舒曼的歌曲,以及其他许多歌曲作品,本来就是我非常喜欢演奏的曲目,我记得第一次与马蒂亚斯合作演出舒曼《诗人之恋》时,完全忘记了时间,我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当中,很享受那个过程,也觉得特别有意义。从那以后,我就彻底爱上了歌曲演奏。




谈《留声机》:一本可爱而书呆子气的杂志

LC:这次获得《留声机》古典音乐大奖,对你意味着什么?


LOA:当然是莫大的荣誉。我从十几岁起就开始读《留声机》,一直非常尊重这本杂志的作者,也很欣赏他们带给读者的知识和视野。我尤其喜欢读他们介绍英国作曲家的文章。过去,我对其中不少作曲家并不熟悉,但杂志常常让我对他们的作品产生兴趣。当然,不只是英国作曲家。我经常惊叹于评论中涉及的各种音乐参照:一篇评论可能会提到五六部相关作品,其中一半我甚至从未听过。


这是一本非常可爱、带着一点书呆子气的杂志。如今,这样的出版物已经很少见了,我希望它能够一直办下去。


有时候,读到杂志里的文章,确实会让我开始演奏一些新的作品。现在,我正在重新研究布里顿的《钢琴协奏曲》,年轻时我演过很多次,一直非常喜欢这部作品。


LC:你之前还与挪威爵士萨克斯演奏家马里乌斯·内塞特(Marius Neset)合作过。这对你来说,是走出舒适圈的尝试吗?


LOA:某种程度上是。不过,马里乌斯很清楚,我并不是即兴演奏者,也不是爵士钢琴家。他会把我的部分写好,所以即使听起来像爵士钢琴演奏,我实际上也不是在即兴。不过,在他的作品里,我确实觉得自己比平时更自由一些,可以尝试改变某些织体。


马里乌斯则会即兴演奏。他一直活跃在古典音乐与爵士乐的交界地带,也曾与伦敦交响乐团合作过多个项目,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我通常不是跨界项目的热心支持者,因为有时人们会去做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但在马里乌斯的项目里,我感到完全自在,就像演奏其他音乐一样。


我很喜欢他身上的一种特质:音乐似乎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流淌出来。他一直在创作,写了大量作品,也总能带来新的灵感。我们大约在2018年一起做过一个小型项目,后来合作逐渐深入。疫情期间,他为我的艺术节写了一部四重奏作品,我非常喜欢,从那以后,我们的合作关系便更进一步。这类音乐很有意思,因为它似乎处在一个尚未被明确界定的领域,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古典音乐,也不完全属于爵士乐,而是在两种音乐语言之间游走。我觉得这种状态很值得探索。我们计划在2028年进行一次北欧巡演,也许还会有更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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