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朗·夏玛悠:正在搭建自己的“银河系”|2026留声机大奖系列专访03
法国钢琴家贝特朗·夏玛悠谈即兴、民间音乐与经常被误读的门德尔松。
![]() | By Lucy Cheung 11 October 2026 |

刚凭借专辑《舒伯特四手联弹》(Schubert 4 Hands)与挪威钢琴家利夫·奥韦·安兹涅斯(Leif Ove Andsnes)共同获得2026留声机大奖钢琴类别录音奖项的法国钢琴演奏家贝特朗·夏玛悠(Bertrand Chamayou),10月9日登台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他与挪威小提琴演奏家维尔德·弗朗(Vilde Frang),以及器乐多面手本杰明·埃雷迪奇(Benjamin Eredics)和萨拉蒙·埃雷迪奇(Salamon Eredics)合作,演奏了以巴托克与库塔格的20世纪作品为核心、并结合中东欧及巴尔干地区民间传统与即兴传统的音乐。
这场形式多样、层次丰富的音乐会,是夏玛悠作为威格莫尔本乐季驻场艺术家的其中一场演出。巴托克的《第一小提琴奏鸣曲》,以及选自《小宇宙》的作品,与库塔格《游戏》(Játékok)中的多个片段交织呈现;古典音乐、民间音乐与即兴彼此呼应,并加入带有阿拉伯音乐元素的即兴段落。埃雷迪奇兄弟对匈牙利、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民间音乐的改编,在小提琴、手风琴、小号、牧笛、葫芦丝、吉他与钢琴等乐器之间交替。
10月7日晚上的留声机大奖颁奖礼晚宴进行到尾声时,我与夏玛悠在席间简短交谈了20分钟。我请他谈了一下对不同音乐传统和即兴的理解、以及他下周即将发行的门德尔松作品专辑《无词歌》(Songs Without Words,又译《无言歌》)。安兹涅斯当晚没有出席颁奖礼,但上周他在接受即时Riff专访时曾谈到,自己大约在十年前初次与夏玛悠合作舒伯特《幻想曲》,已感觉到合作中少见的“轻松”和“自然”,当时两人便计划多在一起演奏舒伯特的作品:“与他合作时有种很自然的默契,我们仿佛以同样的方式呼吸,双手之间也似乎能直接交流。我们能够理解对方在键盘上的节奏和时间处理,不需要花很多时间解释每一个细节……在四手联弹的合作中,这样的体验非常难得。”
与夏玛悠交谈时已接近午夜,聊了几句后,我看着满脸微红的夏玛悠,意识到大家都已经喝了几杯,比较放松,也带了点疲惫。但在他偶尔失焦的眼神和近乎意识流的快速语句中,思维依然清晰,对待他人依然体恤。夏玛悠11月初还会到伦敦登台,届时我们将继续奉上一辑问题稍微清脆的“即时问卷”。

对话贝特朗·夏玛悠:门德尔松是被误解了
LC=张璐诗
BC=Bertrand Chamayou
LC:你在威格莫尔音乐厅的音乐会,从巴托克和库塔格的作品延伸出去,同时加入了民间音乐和即兴。即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BC:其实我并不会在那场音乐会上进行即兴演奏。不过,话说回来,即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我在这场音乐会上并不直接即兴,即兴其实仍然是整个节目的一个组成部分。
从我还是个孩子、刚开始弹钢琴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即兴。那时候,对我来说,演奏、读谱、作曲和即兴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后来,我当然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音乐诠释之中。
但首先,作曲和当代音乐一直是我工作的核心,而即兴也以某种方式存在于其中。比如,有些音乐本身就非常接近即兴。库塔格的一些作品便是如此,有些段落并没有按照传统方式完全写定音高,演奏者需要自己把握,乐谱这时更像是一种指引,这因此也有点像即兴。
不过,在这场音乐会上,情况又有些不同。我们从一部主要的奏鸣曲开始,也就是巴托克的《第一小提琴奏鸣曲》。作品规模很大,全曲大约45分钟。我觉得它基本上是20世纪最恢宏、最具冲击力的奏鸣曲,可以说,有点像是“20世纪的《克罗采奏鸣曲》”。
然后,我们围绕这部作品发展出了整个节目。我与两位非常出色的传统音乐演奏家合作,他们是兄弟,萨拉蒙和本杰明。他们演奏各种各样的乐器,整场演出中会用到大约十到十五件不同的乐器。我们一起构思、创造了这个节目。我也会演奏巴托克《小宇宙》中的一些作品,以及库塔格的《游戏》。我们从匈牙利的音乐根源出发,一点一点地展开整个节目。
我们还会与维尔德·弗朗、本杰明和萨拉蒙一起演奏一些根据传统音乐改编的作品。这些音乐同样与即兴非常接近。有些旋律是写下来的,但我们演奏它们的方式更接近口述传统,它们并不是完全是记谱音乐。
LC:那么,本乐季你在威格莫尔音乐厅驻场,希望观众看到一个怎样的你?
BC:我很喜欢策划节目,也喜欢音乐中的流动感,不喜欢一成不变、过于刻板的东西。我希望能以不同的方式呈现自己,也很享受这种多样性。每次我在一个地方驻场,比如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驻场,这次我会安排三场音乐会,这就是一个机会,让观众看到我在工作中的某些侧面。
接下来,我还有一场独奏会,以门德尔松的《无词歌》为核心,并穿插一些更当代的音乐。整个节目都围绕一个问题展开:究竟什么是无词之歌?
此外,我还有一场音乐会将围绕埃里克·萨蒂和约翰·凯奇的音乐展开,并与芭芭拉·汉尼根(Barbara Hannigan)合作。所以,这是三个截然不同的项目。当然,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做二十个、二十五个项目,让大家看到更多不同的侧面。

LC:我刚好也想问问《无词歌》。你现在还有一张新专辑,“无词歌”究竟意味着什么?
BC:下一张专辑其实是一张非常纯粹的门德尔松专辑。我录制了完整的《无词歌》,一共48首,总时长大约两个小时。我希望这张专辑有一条非常纯粹的线索,就像一部记录门德尔松一生的日记。
首先,我觉得这是一组非常出色的作品,但完整录音并不算多。其中五六首非常著名,其他作品却没有那么广为人知。我认为,这些作品的质量都非常高,音乐本身非常出色,值得被更多人了解。
此外,我还录制了另一张专辑,目前还没有开始剪辑。这张专辑的名字将叫做“Song Without (Good) Words”(《没有好词的歌》,艾夫斯一首作品以此为标题——作者注),可以说是与门德尔松《无词歌》相呼应的一种思考。专辑收录了许多不同的作品,它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回应着“无词歌”这一概念。我目前正在演出的独奏会中,选入了大约12首门德尔松的《无词歌》,并将它们与其他一些“歌曲”交织在一起,包括艾夫斯、福雷的作品,由武满彻改编的披头士歌曲,以及李斯特改编的舒曼作品等。
第二部分则包括两部与“歌曲”这一概念密切相关的幻想性作品。其中一部是舒伯特著名的《流浪者幻想曲》,它与舒伯特的艺术歌曲《流浪者》有着直接的联系,幻想曲的主题正是从这首歌曲中发展而来。另一部是美国作曲家乔治·克拉姆(George Crumb)创作于21世纪的作品《小小午夜音乐》(Eine kleine Mitternachtmusik),以塞隆尼斯·蒙克(Thelonious Monk)的爵士名曲《午夜圆舞曲》(’Round Midnight)为基础展开。
LC:你会弹爵士吗?
BC:不会,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爵士,也喜欢许多不同类型的音乐,但我确实认为,要在一种音乐里做到真正出色,很难胜过那些每天都沉浸其中、以此为生的音乐家。就像我演奏古典音乐,尤其是那些我长期钻研的作曲家的作品一样,想要真正演奏好一种音乐,就必须熟悉它的语言。
所以,我可以弹一点爵士,也可以尝试一些类似的东西,但很难达到自己理想中的水平,更不用说和如今那么多优秀的爵士钢琴家相比了。有时,我会通过一些项目与其他领域的音乐家交流、碰撞,但除此之外,我还是希望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LC:录制完整《无词歌》这件事,为什么是现在?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决定?
BC:它总是既有偶然性,又不完全是偶然。某种程度上,也跟人生走到哪个阶段有关。大约20年前,我曾经为Naïve唱片公司录制过一张门德尔松独奏专辑,那是我最早的几张独奏专辑之一。当时,我选了不少不太为人熟知的作品,其中也包括五首《无词歌》。为了挑选曲目,我实际上把整套《无词歌》都视奏了一遍。全套一共有八册,每册六首,总共48首。当时,这些作品的质量真的让我很震撼,因为其中大部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
那时候我就想,好吧,我现在正在录制一张门德尔松独奏专辑,里面有前奏曲、幻想曲、变奏曲等等,各种类型的作品都有。但也许有一天,我应该考虑把完整的《无词歌》录下来,因为这套作品的完整录音其实并不多。从那以后,这个想法就一直留在我脑海里。随着时间过去,它始终都在我的愿望清单上。后来,可以说,其中也有直觉的作用,我在某个时刻就觉得,时机到了。所以,这件事应该是介于计划与偶然之间。

LC:专门录制门德尔松作品似乎并不那么常见,他的音乐对你来说有怎样的吸引力?我们经常听到对他的音乐的评价,大都是“流于表面”,或是“过于精致、优雅”。
BC:没错,门德尔松一直以来都被误解了。首先,他确实不是像李斯特、瓦格纳或柏辽兹那样具有先锋性的作曲家。即使是肖邦,也可以说是一位相当现代的作曲家。门德尔松本身也不是一位戏剧性特别强的作曲家,不像舒曼或舒伯特那样。这与他的个人经历也有关系。他出生于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一生相当成功,没有经历过太多挣扎。他的音乐也很少围绕“挣扎”展开。相反,他有着极其出色的创作技艺,充满了新颖的想法,整体上又是欢乐的、色彩丰富的。
当然,当你从头到尾听完这套贯穿他一生的《无词歌》,会发现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音乐开始触及更多戏剧性的东西。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真正深入情感的深处。他的音乐仿佛总隔着一层薄纱,而这恰恰是我觉得很动人的地方。他与其他作曲家很不一样,因为他成长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使在创作早期作品时,他就已经相当成功了。要知道,那时贝多芬、舒伯特和韦伯都还在世。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音乐语言更多地与过去相连,而不是面向未来。所以,很多人会认为,他是一位出色的工匠,音乐带有布尔乔亚的趣味,优雅、精致,每个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但也许算不上特别深刻的作曲家。
不过,我并不认同这种看法。我当然非常喜欢舒曼的音乐。真正深入其中,你会发现他的音乐有着极其深刻的内涵。舒伯特也是如此,他的音乐充满忧郁,有时甚至令人不安,真的会震撼你。但门德尔松也许不会以同样的方式震撼你。对我来说,他更像是向你展现无数种色彩,带来巨大的愉悦。他的音乐充满创造力,有时又是那么欢乐,而这本身就非常珍贵。他的音乐几乎每一个小节都充满创造性,里面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首先,这是一种真正让我感到快乐的音乐。
但也不只是快乐而已。在录制这套《无词歌》的过程中,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情绪,而这些情绪竟然都浓缩在如此短小的作品里。它们所展现出的多样性,甚至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还有一点特别令我感动:即使门德尔松需要表达非常忧郁的情绪,他也从不刻意炫耀或刻意渲染。他的表达非常私人,非常内在。我觉得这一点同样动人。它带来一种非常特别的情绪,仿佛始终徘徊在边缘地带。所以,我真的非常热爱他的作品。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录下这48首《无词歌》,也为此感到自豪。这张专辑很快就要发行了。
LC:你刚才也提到,你的音乐实践非常多元,涉猎的作曲家也很多。那么,在你目前这个阶段,有没有哪位作曲家在你心目中特别亲近?
BC:最近,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拉威尔,我对他充满好奇,一直在演奏他的作品,还在筹办一个音乐节,所以现在可以说对他有点沉迷。不过,我喜欢的作曲家实在太多了,我也非常喜欢探索新的音乐,尤其是当代音乐,我一直在委约创作新作品,下个月,我就要首演两三部新作,之后也已经安排了很多新作品的首演。我真的很享受这种多样性。但即使只说此时此刻,我也很难只挑出一位与自己“最亲近”的作曲家,因为我同时在接触许多不同的东西;这一季,我还有一大堆维也纳音乐要学,加起来大概有三千多页。
LC:这些不同项目之间会不会互相影响?还是说,你分开处理,先专注于一个项目,再转向另一个?
BC:它们当然会互相影响,我喜欢把不同的东西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中去看。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漫长的旅程,也有点像策展。我把所有这些音乐作品放在一起,它们共同搭建起我自己的“音乐宇宙”,或者说“银河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一个由很多样事物组成的星座,有时这些作品之间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联系,但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把它们连接起来。而这种联系,有时并不是音乐史书上会告诉你的那种关系。我喜欢这种意外的发现。有时你会突然察觉到一些此前从未留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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