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留声机大奖揭晓 | 系列专访02
2026年留声机大奖归属已揭晓,我们继续刊发与《留声机》出版人及总编辑马丁·库灵福德的访谈,他聊了聊今年的获奖专辑,以及留声机大奖的未来。
![]() | By Lucy Cheung 08 October 2026 |

2026留声机大奖昨晚在伦敦揭晓,连续两年出席颁奖礼现场的德国小提琴家伊莎贝尔·福斯特(Isabelle Faust),堪称本届最大赢家,一举拿下年度艺术家和协奏曲类别的录音奖项。备受关注的钢琴类别录音奖项,最终由挪威钢琴家利夫·奥韦·安兹涅斯(Leif Ove Andsnes)与法国钢琴家贝特朗·夏玛悠(Bertrand Chamayou)的《舒伯特四手联弹》专辑获得。法国羽管键琴演奏家让·隆多(Jean Rondeau)凭借《路易·库普兰全集》录音拿下器乐类录音奖项兼全场最重头的年度录音奖,可惜因在北美巡演无法到场;由公众投票选出的年度乐团奖则花落班贝格交响乐团,今年概念专辑奖空缺。
夏玛悠、福斯特和获得“年度青年艺术家”的亚历山大·马洛费耶夫,以及室内乐类别录音奖项得主帕维尔·哈斯四重奏等,分别作了现场表演。即时Riff近日将陆续推出与本届得奖演奏家安兹涅斯、夏玛悠、福斯特等人的面对面专访记录。昨日专程赶来参加颁奖礼的夏玛悠,因为从巴黎到伦敦的火车严重延误,差点错过了上台领奖的时刻。

福斯特上台领“年度艺术家”奖项时说:“我最近的录音计划确实是一段相当丰富多彩的旅程,从利盖蒂一路跳到德国音乐传统中的巴赫和莫扎特。有人可能会把它称作一套跨度极大的曲目;但对我自己而言,我首先想到的是,这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演奏方式,在不同的音乐语言之间来回切换。
我一直在尝试各种不同类型的琴弓和颤音,同时还得祈祷我的琴弦不要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问题。天气也总喜欢在错误的时刻发生变化,而在录制第一乐章的时候,还得想办法让自己的神经不要先紧张起来。所以,获得这样的奖项,对我来说绝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率领BBC交响乐团录制波兰作曲家格拉齐娜·巴切维茨作品拿下管弦乐类别录音奖项的指挥家萨卡里·奥拉莫,谈到自己最初接触这位作曲家的音乐,是一首朴素的室内乐作品。“我当时想,这是什么样的语言?这是如此美丽、富有诗意的音乐,同时又充满激情与亲密感。它是完全原创的音乐。”他希望听众能够重新发现这位波兰作曲家:“巴切维茨的音乐已经完全进入了我们的灵魂,还有很多东西等待我们去发现。”
今天先分享《留声机》杂志出版人兼总编辑马丁·库灵福德(Martin Cullingford)对本届得奖录音与艺术家的观察。今年是马丁负责留声机大奖的第三年,他告诉我,留声机大奖一个很大的变化,是“如今任何类型的录音都有机会获奖”:人们不再预设什么样的唱片才是获奖者,什么样的唱片只能获得提名或特别提及。只要一张唱片能够以某种方式真正打动评审,就有可能获奖。那可以是一部突出的当代作品,可以是规模宏大的录音计划,也可以是传统曲库中的曲目,“只要演绎足够出色,全都有可能成为获奖作品。”

对话马丁·库灵福德(下):
经典本身在被重新审视
LC=张璐诗
MC=Martin Cullingford
谈伊莎贝尔·福斯特
LC:伊莎贝尔·福斯特此前也曾获得留声机大奖。你觉得她的艺术为什么能够持续获得认可?她的演奏中究竟有什么特质令她持续出众?
MC:听她演奏,你会觉得她对音乐有非常深入的思考,而且她的表达极具个人特色。与此同时,她拥有一种非凡的音色,色彩丰富而且极有力量。即使在极弱音时,音色依然有着鲜明的色彩和力量。
我觉得,每次听她演奏,你都会感受到她对自己所演奏的音乐有一种由衷的信念。这听起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每位音乐家都应该相信自己演奏的东西,但在她身上,这种信念确实能够清晰地传递出来。
当她与其他音乐家合作时,我想她也是那种能够感染身边人的演奏家,激发其他人投入到一种非常美好的音乐交流之中。当然,她涉猎的曲目相当广泛,从巴赫到利盖蒂,还有协奏曲等。她似乎并不愿意被某一种曲目类型限定,而是不断探索不同的音乐,这些不同的音乐经验也会彼此影响,最终融入她的演奏之中。
我想,她是那种未来人们回顾我们这个古典音乐时代时,会重新审视她的录音和艺术遗产,并意识到她曾是一位多么重要的核心人物的音乐家。
谈安兹涅斯与夏玛悠的《舒伯特四手联弹》
LC:舒伯特是录音数量最多的作曲家之一,今年贝特朗·夏玛悠和利夫·奥韦·安兹涅斯合作的《舒伯特四手联弹》专辑,最终拿了钢琴类别的奖项。你认为两位演奏家在这些熟悉的作品中有没有新发掘出什么,让大奖的评审们觉得大众确实有必要再听一次?
MC:我特别想谈谈这张录音,因为实在太精彩了。最打动我的是两位演奏家之间美妙的默契与关系,人们听到的并不是两位钢琴家各自演奏,而是彼此交织的音乐。这样的作品,一直依赖的是演奏者之间的互动,而当这种互动真正发生,聆听本身就会变成非常愉悦的体验。
这有点像室内乐,你听到的是合作性的音乐表达,而参与者人数又足够少,让你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交流。我想,这类音乐最终总是取决于演奏者能否以愉悦、动人,或富有感染力的方式去演奏。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钢琴家,平时大多以独奏家的身份演出,所以能够与另一位同样出色的独奏家一起合作,对他们来说想必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谈新一代
LC:每年我们都会看到新的年轻音乐家出现。对于古典音乐的下一代,你们在寻找什么?除了技术能力之外,怎样才能听出一位年轻音乐家拥有属于自己的艺术声音?
MC:我想,我们寻找的是一种听起来自然而然的演奏。他们不是在刻意模仿上一代音乐家的演奏方式,也不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而故意采取某种特别的表达。重要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让人觉得自然,仿佛这就是他们理解和表达音乐的方式。
虽然不能把所有年轻音乐家归为一类,但当下这一代人有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我们刚才也谈到过,音乐诠释总是在不同阶段之间变化。20世纪中期,演奏中曾经有一种宏大的浪漫主义风格;后来,古乐运动兴起,有些人甚至以相当纯粹主义的态度去看待。当然,这也带来了全新的聆听方式,无论是巴赫的声乐作品,还是器乐作品,都因此获得了不同的理解。
而古乐运动的影响并没有停留在巴洛克音乐中,而是也让音乐家开始以更了解历史演奏实践的方式来演绎马勒、拉威尔等人的作品。我觉得如今的年轻一代似乎更自由了,他们可以从这些不同的传统中汲取经验,再根据自己认为适合音乐的方式加以运用,而不再觉得自己必须遵循某一种固定的演奏原则。他们实际上是在借鉴过去整整一个世纪的录音传统。
我和年轻音乐家谈论他们听过的录音时,常常惊讶于有那么多人会回到非常早期的录音。我想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那些早期演奏中有一种自由感。录音当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但也可能带来一种“完美演奏”的观念,演奏者和听众都逐渐形成了对某种标准的期待。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否完全成立,但我觉得值得探讨。如今的年轻音乐家非常习惯于广播、流媒体播放和现场直播,甚至知道自己的演奏可能会被永久留存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反倒不再时刻想着,自己此刻的演奏将会成为某种永恒的标准。他们可以更自由地投入当下的音乐创作和表达。我觉得或许能从这一代音乐家的演奏中,听到一点这样的变化。
另一个重要的方面是,他们接触到的音乐类型比以往更加广泛。我最近采访了作曲家科林·马修斯(Colin Matthews),他谈到自己参与伦敦交响乐团一项面向年轻作曲家的计划。当我问他,这些年轻作曲家有没有什么令他惊讶的地方,他说,他们的参照体系与自己那代人完全不同:他那一代人提到施托克豪森时,大家通常都知道是谁;但如今,年轻人对某些过去被视为重要的作曲家,未必有同样的认识。
过去,一代又一代音乐家似乎都理所当然地需要了解既定的音乐经典。但现在,这个“经典”本身也在重新受到审视,甚至一切都可以重新讨论。我觉得,这也让年轻音乐家成为更有意思的人。
谈《留声机》、“留声机大奖”的未来
LC:如今,流媒体上可以收听几乎所有录音。像《留声机》这样的专业出版物,能够提供什么,是算法和播放列表无法提供的?
MC:这正是我们作为一家出版物,几乎每天都在思考和讨论的问题。在我们大部分的发展历程中,《留声机》都像一本唱片购买指南。直到十年前,我们的职责还非常明确:读者这个月有多少钱可以花?应该怎样明智地把钱用在自己可能喜欢的唱片上?如今,这种情况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们现在或许更需要帮助读者有意识地安排自己的聆听:我们仍然评论唱片,我认为,认真聆听一张唱片,思考艺术家究竟做了什么,再尝试理解并传达这些创作选择,依然有其价值。
我现在希望杂志在每一个环节,都能帮助读者以更有认识、更有准备的方式聆听音乐,从而从中获得更多体验。其实,流媒体时代反过来也让我们处于很特别的位置,因为“版本比较”的聆听一直是《留声机》的重要传统。假如你正在听一部贝多芬协奏曲,你可能会想知道,它与其他录音相比有什么不同。过去我们可以在杂志中写下这些比较,但读者最终还得去唱片店,购买不同的唱片才能亲自比较。现在,你只需要打开流媒体平台就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版本。
所以,我们一直尝试把录音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中,鼓励读者思考自己听到了什么,也鼓励他们走向一些原本未必会主动接触的音乐。现在,你几乎不需要额外花费,就可以沿着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继续探索。如果你告诉《留声机》的创办人,今天的人只需按下一个按钮,就几乎可以听到历史上录制过的所有音乐,即使在今天,这听起来仍然不可思议,但这确实已经成为现实。
而且,过去人们接触许多曲目,不仅取决于有没有唱片,还取决于所在的城市是否有乐团演奏这些作品。如今,你几乎可以随时听到任何音乐,这已经改变我们与音乐之间的关系。
LC:而在这个人们越来越习惯一首首听音乐的时代,你认为专辑为什么依然重要?
MC:因为古典音乐通常并不是一种短篇幅的艺术形式。当然,你可以单独聆听一首舒伯特即兴曲、一首夜曲,或者一首练习曲,也完全可以从中获得很大的满足。但这些作品往往同时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把它们放在更广阔的作品脉络中聆听,会发现它们的意义不止于单独一首作品本身。一首咏叹调当然可以独立聆听,而且它本身也可能非常美。但它同时也是一部受难曲或歌剧中某段不断展开的音乐旅程的一部分。放在整体中聆听,作品会呈现出更丰富的意义。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黑胶唱片重新受到关注。我觉得这反映出一种重要的需求,在一个只需按下按钮,就能立即听到任何一首曲子的时代,人们仍然希望坐下来,有意识地、完整地聆听一部作品。黑胶唱片当然有它自身的仪式感:你需要把唱针放下,然后听它一直播放到结束。当你逐渐培养出长时间专注聆听的能力,才能真正体会一部马勒交响曲在结尾带来的那种超越日常经验的感受。或者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又或者埃尔加《第一交响曲》,当主题在乐曲结尾重新出现,仿佛把此前的一切汇聚起来,那一刻极为动人。如果你没有把整部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聆听,这种感受就很难完整地发生。
LC:明年就是留声机大奖五十年了。回顾过去半个世纪,你觉得这些获奖录音在我们理解伟大录音、重新认识音乐史方面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与此同时,人们对什么是“伟大录音”的理解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未来你最希望留声机大奖继续坚持和保留下来的是什么?
MC:想到过去那些重要的时刻,确实令人感慨。比如塔利斯学者合唱团(The Tallis Scholars)凭借若斯坎(Josquin)的作品获奖,那时应该是在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但回想当时,一张早期音乐录音能够获得年度录音这样的重要奖项,并在颁奖舞台上得到如此突出的认可,是很值得注意的。如今,如果一张这样的唱片获奖,我们大概已经不会觉得特别意外。
我记得大约十三年前,我刚担任主编时,Vox Luminis凭借一张舒茨(Schütz)的录音获奖。当时也没什么人觉得,那是一张过于冷僻、难以理解的唱片。如今,我们对什么音乐能够获得重要奖项,已经有了更加开放的认识。
2026留声机古典音乐录音大奖获奖名单
年度录音(Recording of the Year)
路易·库普兰全集
让·隆多(Jean Rondeau)
Erato
年度艺术家(Artist of the Year)
伊莎贝尔·福斯特(Isabelle Faust)
年度青年艺术家(Young Artist of the Year)
亚历山大·马洛费耶夫(Alexander Malofeev)
终身成就奖(Lifetime Achievement)
伊莫金·库珀(Dame Imogen Cooper)
年度乐团(Orchestra of the Year)
班贝格交响乐团(Bamberg Symphony)
年度厂牌(Label of the Year)
Erato
室内乐(Chamber)
马尔蒂努:第二、第三、第五及第七弦乐四重奏
Bohuslav Martinů: String Quartets Nos 2, 3, 5 & 7
帕维尔·哈斯四重奏(Pavel Haas Quartet)
Supraphon
合唱(Choral)
J. L. 巴赫:莱比锡康塔塔
Johann Ludwig Bach: Leipzig Cantatas
独唱家、Capella Sollertia、约翰娜·索勒(Johanna Soller)
Ricercar
协奏曲(Concerto)
利盖蒂:小提琴协奏曲、罗马尼亚协奏曲、钢琴协奏曲
Ligeti: Violin Concerto, Concert Românesc, Piano Concerto
伊莎贝尔·福斯特(小提琴)、让·弗雷德里克·纽博格(Jean-Frédéric Neuburger,钢琴)、Les Siècles、弗朗索瓦·泽维尔·罗特(François-Xavier Roth)
Harmonia Mundi
当代音乐(Contemporary)
沃特金斯:号角曲、第二交响曲、乐队协奏曲
Huw Watkins: Fanfare, Symphony No 2, Concerto for Orchestra
哈雷乐团(Hallé)、马克·埃尔德(Sir Mark Elder)
Hallé
早期音乐(Early)
狂想的思绪:杰苏阿尔多与那不勒斯
Stravagante Pensiero: Gesualdo & Napoli
意大利协奏团(Concerto Italiano)、里纳尔多·亚历山德里尼(Rinaldo Alessandrini)
Naïve
器乐(Instrumental)
路易·库普兰:作品全集
Louis Couperin: The Complete Works
让·隆多(Jean Rondeau,羽管键琴)
Erato
歌剧(Opera)
萨里亚霍:阿德里安娜·玛特尔
Kaija Saariaho: Adriana Mater
独唱家、旧金山交响乐团及合唱团(San Francisco Symphony and Chorus)、埃萨·佩卡·萨洛宁(Esa-Pekka Salonen)
Deutsche Grammophon
管弦乐(Orchestral)
巴切维茨:管弦乐作品·第二卷
Grażyna Bacewicz: Orchestral Works, Vol 2
BBC交响乐团(BBC Symphony Orchestra)、萨卡里·奥拉莫(Sakari Oramo)
Chandos
钢琴(Piano)
舒伯特四手联弹
Schubert 4 Hands
贝特朗·夏玛悠(Bertrand Chamayou)、利夫·奥韦·安兹涅斯(Leif Ove Andsnes)
Erato
艺术歌曲(Song)
美好年代!
Belle Époque!
阿黛尔·沙尔韦(Adèle Charvet,女中音)、弗洛里安·卡鲁比(Florian Caroubi,钢琴)
Alpha
声乐与合奏(Voice & Ensemble)
格鲁克:咏叹调
Gluck Arias
安·哈伦贝格(Ann Hallenberg,女中音)、莫扎特专家乐团(The Mozartists)、伊恩·佩奇(Ian Page)
Sign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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