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国际比赛:几年后,名次之间的区别已没那么重要
2026年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已经结束,韩国人李汉瑞获得作曲奖首奖,德国人马茨·蒂尔施获得指挥奖首奖,在此之际,分享我们与比赛常务秘书长迪迪埃·施诺克的对话。
![]() | By Lucy Cheung 15 November 2026 |

过去一周,第八十届日内瓦国际比赛先后举行了作曲比赛,以及分两轮进行的指挥比赛决赛。今年比赛首次将指挥决赛选手与作曲比赛选手配对,由指挥家执棒演出新作品,作为指挥决赛的首轮,随后公布作曲比赛的获奖结果。这样的安排令人耳目一新,也让两项原本独立的赛事产生了直接的艺术交流。
指挥比赛的准备工作同样延伸至正式赛程之外。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六位入围半决赛的选手曾参加由丹尼尔·加蒂(Daniele Gatti)主持的工作坊,并与日内瓦当地数个乐团合作,借此积累实际排练与演出经验。
这些赛程内外的安排令人好奇,促使我们约见了这项赛事的幕后策划者、从大提琴演奏家转型为比赛管理者的迪迪埃·施诺克(Didier Schnorhk)。这位日内瓦人担任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常务秘书长已有二十年,他与我们回顾了这项历史悠久的国际赛事曾经历的低谷与重整,以及比赛所追求的音乐理念。
对话迪迪埃·施诺克:比赛如何寻找真正的艺术家
LC=张璐诗
DS=Didier Schnock
LC:你曾作为大提琴手在乐团工作了十多年,后来怎么就转行了?
DS:我最初确实是乐团里的大提琴手,后来日内瓦一支乐团的指挥问我,是否愿意帮他处理一些行政事务,包括一些他不太愿意自己处理的。我当时也想尝试演奏以外的行政和组织工作,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最初四年,我担任他的行政助理,后来我承担的工作越来越多,包括为乐团筹款、撰写各种文字和项目计划。过了一段时间,由于原来的指挥离开了,而我不太喜欢新任指挥,于是决定离职。
恰好那时,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在招聘新的常务秘书长。我在日内瓦长大,当然知道这项比赛,作为乐手也参与过决赛阶段的演奏。不过当时我对国际音乐比赛的运作还不太了解。但我需要一份工作,那时我刚为人父,有两个孩子要养,所以我申请了这个职位,最后获得录用。
我在1999年底接手,那时比赛正处于困境,之前管理层留下了不少财政上的问题。当时整个机构只有我和一位秘书,我的任务就是重整比赛的江山。我们开始寻找新的资金来源,我也提出了新的构想,重整过程花了近十年,一切才稳定下来。
LC:你当时有什么构想?你认为比赛最值得保留的传统是什么?
DS:最重要的传统就是多学科的比赛形式,这是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的DNA,我希望保留。当然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每年安排五六个不同的比赛项目。时代已经改变,现在每个项目都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因此我决定把每年的比赛项目缩减到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有些器乐比赛停止举办。另一个构想就是寻找企业赞助商,在我接手之前,比赛从没有建立过赞助体系。
LC:那以前依靠什么资金来源?
DS:主要是公共资金,以及一些朋友和富有的私人捐助者。公共资金的确有所减少,但更关键的是,进入2000年后,整个音乐产业发生了巨变,互联网开始兴起,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今天的流媒体和社交媒体,但网络已逐渐成为重要平台。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当时还没有自己的网站,因此,我们得着手建立网络形象,在宣传方式上做投资,展示一个更现代的机构。我们得让外界知道:日内瓦比赛还活着呢,何况我们拥有辉煌的历史,这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基础。
我另一个构想就是加强与日内瓦本地音乐机构的合作,包括乐团、音乐学院,也包括当代音乐领域的机构。过去从没有过这样广泛的合作。我希望每年围绕比赛,把日内瓦的音乐界团结起来,而不是每次举办比赛都从日内瓦之外去找乐团与合作伙伴。这样我也能够说服日内瓦当局继续支持我们,因为这项比赛是为当地市民举办的,使用的也是当地公共资金。
此外,我也曾希望围绕比赛创办一个音乐节,但最终没有实现。
LC:未来还有可能实现吗?
DS:我想不太可能吧。我们尝试过,但不大成功。这个项目成本相当高,原本希望借此吸引新的观众,但效果并不理想。后来我们就转向发展其他项目,例如面向年轻人的外展教育和音乐推广活动,为音乐学院学生以及更年轻的观众举办活动,这方面目前运作得很好。
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变,是我们建立了一个过去并不存在的职业发展计划(Career Development Programme)。我们在2003至2004年左右开始尝试,之后不断扩大规模,现在已经成为一项完整的计划。在同类项目中规模未必是最大的,但我认为内容是最多元的,当中包括了音乐会、专业指导、工作坊、职业交流活动和人脉拓展等。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年轻艺术家发展事业,让他们逐渐建立自己想要的职业道路。因为,最终他们想成为怎样的艺术家,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我们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
这非常重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具有很高的演奏天赋,但未必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艺术家,光是技术过人,并不足以建立一份职业。

比赛能为普通人创造平等的机会
LC:在今天这个时代,传统的比赛形式是不是还能有效地发掘和培养年轻音乐家?
DS:我认为是当然的,不过,不同音乐领域的情况很不一样。钢琴、指挥、声乐和爵士乐,各自都有不同的生态和规则。以钢琴为例,我认为比赛非常必要:你看学钢琴的人大多数时候就是独自在房间里练习和完善演奏,日复一日。可到了一定阶段,他们必须走到观众面前,与其他演奏者交流、比较,也了解自己的位置。他们会想被看见,希望人家认识自己的名字,比赛在这方面能够发挥很大作用。
室内乐也差不多,我们有一项弦乐四重奏比赛,大约每五六年举办一次。我看到许多年轻的四重奏组合,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来推动发展,参加比赛就是他们最初的一个重要目标:为了比赛,他们会投入大量时间练习,这种经历会让他们开始相信,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将弦乐四重奏作为生计。
对于长笛、单簧管等管乐演奏者来说,成为独奏家的机会非常有限。一名学单簧管的演奏者,梦想可能是成为世界顶级乐团的首席单簧管。比赛提供的机会是:让大型乐团的同行和音乐家认识你。假如你在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获奖,世界各地乐团将来有职位空缺,可能就会想到你,邀请你试演。对于管乐演奏者来说,如果没有人认识你,这个梦想就很难实现。
弦乐演奏者也是如此。当然,小提琴家和大提琴家有机会发展独奏事业,但比赛依然很有帮助,年轻人可以不必是富二代、不必具有显赫的背景或人脉,只需报名参赛,假如你足够优秀,就能够获得平等的机会。无论你来自中国还是南美洲,只要符合16至30岁的年龄范围,就有机会参与。
LC:除了多学科的特点,如果跟其他音乐比赛相比,你认为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最独特的艺术理念是什么?
DS:这个问题我们其实思考了很多年,也一直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后来,我们用法语称之为Une certaine idée de la musique,可以理解为“特有的音乐理想和审美观”。我们认为,要成为优秀的音乐家,当然需要扎实的技术,能够轻松自如地演奏各种作品;但这还不够,你还需要别的,这正是我们每年都在寻找和培养的部分:我们希望年轻音乐家不仅仅成为优秀的演奏者,而是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因此,我们在邀请评委时,找的不只是能够判断技术和演奏技巧的人,而是同样重视音乐性、艺术表达以及音乐家内在素质的人。这是我们比赛的重要特点。这种判断有时候并不容易,一个人天赋惊人,技巧出色,让你感觉足够优秀,值得颁奖;但十年后回头看,你可能会发现当初的判断未必准确。
因此,我们很重视比赛曲目的设计;通过仔细选择作品,我们可以观察到很多:参赛者怎么选曲?他们是否愿意尝试不同的东西?他们怎样运用作品给予的自由?这些选择都能够反映一个人的艺术个性。一个只是演奏标准化曲目的选手,和一个主动寻找不同表达方式的人,给评委的感受完全不同。
LC:那评委是怎么选出来的?每届评委阵容都不同吧?
DS: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们有一个艺术委员会,成员都是日内瓦本地的音乐家,对各自领域有丰富的演奏或教学经验。每年我们会讨论下一届比赛的评委人选。例如明年是钢琴比赛,我们也会回顾过去曾经邀请过哪些人,如果我们非常欣赏某位音乐家,有时也会再次邀请对方。
首先我们寻找的是能够成为评审团核心的人物,重要的不是名气,而是这位人物是否认同比赛所秉持的音乐理念,在此之后才逐渐建立完整的评审团。我们会考虑不同国家、不同年龄、不同音乐流派和音乐传统之间的平衡,也会考虑教师、演奏家以及不同职业背景的人选,有点像拼图。
LC:今年的作曲比赛评委阵容相当耀眼,包括芬兰作曲家马格努斯·林德伯格、陈银淑和细川俊夫等作曲家。
DS:是的,这三位评委以前都来过,我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信任。陈银淑已经是第三次来日内瓦比赛。我们知道这些音乐家认同我们的音乐理念,他们的音乐风格和创作方式并不同,但在音乐价值观上都有所共通。
LC: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近年来似乎很重视当代音乐创作,这也是你接手之后逐渐建立起来的方向?
DS:是的。作曲比赛从2008年开始办,现在每两年举行一次,而且每次的形式都会有所不同,今年是为大型管弦乐团创作,两年前,比赛要求创作协奏曲与室内乐团的作品;再往前一次,则是为八位歌者组成的声乐组合创作作品。我们会不断改变比赛的形式。当代音乐是我们作为一个音乐机构的重要使命,也是我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我们乐意冒险”
LC:今年则是第一次把作曲比赛与指挥比赛结合起来。
DS:是的。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构想,但实际上也带来了不少挑战。我很早就有这个想法,希望把两项比赛结合起来。不过,在纸面上容易,在实际操作中却并不简单。尤其是决赛中,他们必须提前准备三首作品,却不知道最终会演奏哪一首。他们必须把三首作品全部准备好,而且要达到足够高的水准。到了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真正要指挥的是哪一首。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但我认为,这种尝试也体现了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的身份特点:我们愿意冒险,愿意开放自己、尝试新的形式和想法。这是第一次这样做,我还不知道未来是否会继续采用这种形式。
LC:但愿这个形式能继续下去,看着年轻作曲家和指挥家相遇,在短时间内建立合作、一起创造音乐,真是充满生命力。
DS:我也觉得这个过程很美好。不过,对指挥选手而言,确实非常辛苦。
LC:有可能提前让他们知道最终会演奏哪首作品吗?
DS:很难,因为我们必须先确定哪些人能够进入决赛。如果提前分配作品,最后却没有三位选手进入决赛,那么整个安排就无法成立。所以这确实是个挑战。
LC:今年指挥比赛的评委人数也比平时多?
DS:是的。通常我们的评委大约有七位,但今年人数更多。指挥比赛毕竟是一个不同领域。而且今年是比赛的八十周年,我们希望把规模做得比平时更大一些。恰好今年也争取到了更多资金支持。
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性别均衡一点的评审团,这在指挥领域并不容易。因此,我们不仅邀请指挥家,也邀请独奏家、乐团音乐家、教师以及作曲家等不同背景的人士。
LC:决赛结束后,我们等结果的时间差不多有一小时,那一小时里,后台都发生了什么?
DS:三位决赛选手演出结束后,评委会进入会议室。我会把预先准备好的投票表格交给他们。日内瓦比赛有一个传统:评委必须对三位决赛选手进行排名。他们需要选出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给予三分、两分和一分。即使他们不喜欢其中某一位选手,也必须作出选择。因为我们希望评委认真比较三个人,选出他们认为最优秀的一位。最终,获得最多第一名选票的选手赢得比赛。
不过,日内瓦比赛还有一个特别的传统:赢得比赛,并不意味着自动获得一等奖。也就是说,选出比赛冠军之后,评委还需要进行第二轮讨论:这位选手是否值得获得第一名?因为第一名在日内瓦有着非常悠久的传统。过去八十年来,许多音乐史上非常重要的名字都曾经获得过这个奖项,例如钢琴演奏家玛塔·阿格里奇(1957年)、阿尔图罗·贝内代蒂·米凯兰杰利(1939年)等。
当然,今天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位年轻获奖者都达到过去那些大师的高度,但我们仍希望认真思考:这位年轻音乐家是否具有潜力,将来成长为真正杰出的艺术家?这是我们颁发第一名时需要考虑的问题。
投票表格已经事先准备好。我会收集所有表格,再把结果输入电脑。之后还有不少行政工作,例如准备证书、让所有评委签名等等。整个过程需要一定时间,选手和工作人员也会在这段时间喝点东西、吃点东西。等一切准备好之后,我会问制作经理舞台是否已经准备妥当,然后我们走上舞台,宣布最终结果。
LC:当比赛结束、获奖者产生之后,比赛还会继续为这些年轻音乐家提供支持吗?
DS:当然不会就此结束。我们有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后续工作,同时也有一位比赛的官方经纪人,帮助获奖者寻找演出机会,协助他们思考职业规划,以及未来希望发展的方向。
我们通常承诺为他们提供两年支持,当然,实际合作时间有时会更长。如果获奖者已经有自己的经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他们可以继续与原来的经纪人合作。我们没有任何独家代理要求,也不会从他们的收入中抽取佣金。经纪人的工作费用由比赛支付。我们希望这些支持真正落在年轻音乐家身上。如果他们需要帮助,我们随时都在。
例如2022年获得钢琴比赛第一名的钢琴家Kevin Chen,后来他又在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获得第二名,我们与他合作了大约四年,他当时非常年轻,也确实需要有人帮助他理解音乐行业的运作方式,了解职业发展需要面对什么。这些年轻人往往演奏得非常出色,但对于音乐世界的实际运作完全没有概念。音乐毕竟也是一项产业,竞争相当激烈。

LC:那么,对于作曲比赛的获奖者,你们是否也有后续支持?尤其是如何帮助他们的作品获得更多演出机会,让这些新作品不只是在比赛中演奏一次?
DS:这方面确实比较困难,因为我们无法强迫乐团或音乐节演奏某一位作曲家的作品。我们能做的,是向不同的音乐节和音乐会主办机构推荐获奖作曲家,告诉他们:这位年轻作曲家刚刚获得了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的奖项,值得听听他的作品,我们认为其中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不过,对作曲家而言,最理想的情况还是获得乐团或音乐节的委约,哪怕只是一个规模较小的委约。我们在欧洲,尤其是法国、瑞士和德国,已经建立了一些合作网络,可以利用这些联系帮助他们。作曲家需要收入才能创作,而委约正是他们最需要的支持之一。
LC:那第二名和第三名的选手是否也会获得相应后续支持?
DS:当然,但比赛就是比赛,名次不同,得到的机会也会不同。不过我想说的是,几年之后,第一名、第二名或第三名之间的区别,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我们一直看到这样的例子。有些后来非常成功的音乐家,当年在日内瓦比赛中只获得了第三名。例如,女中音歌唱家玛丽娜·维奥蒂(Marina Viotti)当年在比赛中获得第三名,如今已在瑞士、法国和西班牙等地建立了出色的歌剧演唱事业。她当时令很多人印象深刻,我们至今仍然保持联系。所以,得第一名当然更好,但几年之后,真正重要的是你如何经营自己的音乐人生。
明年加入巴洛克小提琴比赛
LC:未来几年,你还有哪些新的构想,希望逐步实现?
DS:明年我们将举办钢琴比赛,整体形式相对传统,不过会包含大量当代音乐作品。与此同时,我们还会首次引入一个新的比赛项目:巴洛克小提琴比赛,使用羊肠弦、巴洛克琴弓,以及当时的调音方式等等。这是我们从未尝试过的领域,也是一个与现代古典音乐截然不同的音乐世界。因此,我们会与日内瓦另一家专门研究早期音乐的机构合作,我们擅长举办比赛,他们则专注于巴洛克音乐。这种合作让我们能够把各自的专业知识结合起来。
我相信这项比赛会取得成功。参赛者需要演奏巴赫、维瓦尔第、塔蒂尼等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的作品。他们还需要演奏一首协奏曲,并且由自己带领乐团演奏,而不是由指挥家指挥。这也是巴洛克音乐演奏传统中的一种方式。此外,他们需要展示即兴演奏能力,例如为乐谱中的旋律添加装饰音,这能让我们了解他们对巴洛克音乐及历史演奏法的理解。当然,演奏技巧同样重要。巴洛克时期也有非常炫技的作品,例如塔蒂尼的一些随想曲,演奏难度极高。所以,我们希望通过比赛,了解年轻演奏者在这些不同方面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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