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福斯特:布什四重奏的录音最打动我|2026留声机大奖系列专访04
德国小提琴家伊莎贝尔·福斯特谈利盖蒂、与亚历山大·梅尔尼科夫的友谊,以及贝多芬。
![]() | By Lucy Cheung 13 October 2026 |

刚在留声机大奖上获得年度艺术家和协奏曲录音奖项的伊莎贝尔·福斯特(Isabelle Faust),在上周见面时对我说,如果演出这些作品时不能和亚历山大·梅尔尼科夫(Alexander Melnikov)合作,她会很难过。看了10月10日她与梅尔尼科夫在伦敦市政厅音乐与戏剧学院的弥尔顿苑音乐厅(Milton Court)现场后,我就明白了。
这次来伦敦,福斯特带了两把小提琴:一把用于10月7日留声机大奖颁奖礼上的演出,另一把则是装上肠弦的琴,留给10日晚的音乐会,配合梅尔尼科夫演奏的、经修复的1875年Érard古钢琴。
古钢琴疏朗的木质共鸣,像是透过有年代的楼上木地板传来,也为整晚定了调。勃拉姆斯《f小调第一奏鸣曲》,原本是为单簧管与钢琴而作,后来也有一个作曲家认可的中提琴版本,今晚肠弦的小提琴版本,音色微妙变化的第二乐章表现感人至深。句尾停顿、和声转向,旋律重新起步时的犹疑,都像福斯特克制的真性情那样,保留一点距离。连绵稳定的呼吸牵引长线条,从慢慢舒展到沉静下来,领着台上台下进入同一个时季。
我能同时感受到小提琴时而粗粝的音质与清秋般的叙事感,就像直看进演奏家眼里那般直率。下半场舒曼情绪起伏的《第二小提琴奏鸣曲》,阴郁底色间偶有和风细雨,再被钢琴骤然推进的激烈所打破,两件乐器之间有锋芒,有抵触。福斯特和梅尔尼科夫从1999年开始合作至今的默契,是真金实银。
在10月7日的留声机大奖颁奖礼前,福斯特在现场接受了即时Riff的专访,谈这次得奖的利盖蒂小提琴协奏曲、对她影响至深的历史录音、在诠释作品中的追求,以及与梅尔尼科夫二十多年的合作情谊。

对话伊莎贝尔·福斯特: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彼此
LC=张璐诗
IF=Isabelle Faust
谈利盖蒂小提琴协奏曲
LC:利盖蒂的作品通常并不被视为古典音乐经典曲目中的典型作品。当你决定录制这部作品时,你最希望听众从中听到什么?
IF:2023年是利盖蒂诞辰一百周年,那一年有很多与利盖蒂有关的音乐活动。我们恰好也在那一年巡演,这并不是偶然。否则,要组织一整轮以利盖蒂小提琴协奏曲为核心的巡演,我想会相当困难。但在那一年,人们特别关注利盖蒂的音乐,所以我觉得,大家对他的作品有了更多了解。
我认为,小提琴协奏曲确实是他那些相当容易被听众接受的作品之一,《圆号三重奏》也是。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作品都很容易进入,而且我觉得,它们能够非常直接地与听众产生联系。当然,它们在智性层面有着高度严密的结构和写作,但同时也有很强的情感驱动力。
而且,作品的写法非常多样,每一个乐章都与其他乐章截然不同。利盖蒂能够通过小提琴与整个乐团的结合,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声音图景。有些时候,那些声音甚至带有一点印象派的感觉,同时又充满了力量。整部小提琴协奏曲几乎像是在讲述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我觉得,听众很容易从这部作品中产生各种联想。
所以这部小提琴协奏曲被视为一部天才之作,而且已经成为一部现代音乐经典。近些年来,我想不出有多少当代小提琴协奏曲能够像它这样,被许多同行演奏,而且我们可以肯定,它还会在曲库中留存很长时间。
LC:如果以近年留声机大奖的结果为例,我们会发现曲目越来越多样。作为一名演奏者,你觉得我们所说的古典乐传统曲库,这些年来也在发生变化?
IF:我想,这其实就是简单的算术问题:毕竟,贝多芬、勃拉姆斯、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也就那么几部。你当然可以收藏它们的各种录音,但到了某个时候,自然会开始好奇,想要探索一些新的东西。对于录音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事情发展的自然规律。
LC:你在研究一部作品时,比如研究利盖蒂的小提琴协奏曲过程,一般有哪些步骤?
IF:我当然总是会先看乐谱,因为你必须通过乐谱了解这部作品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聆听或研究作曲家的其他作品也非常重要。就利盖蒂而言,正如我刚才说的,《圆号三重奏》与小提琴协奏曲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而我之前已经演奏过很多次《圆号三重奏》。所以,当我开始研究小提琴协奏曲时,马上就发现了一些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立刻进入了我的眼睛和耳朵。
当然,你也会尝试了解同行是如何处理这部作品的,可以有哪些不同的诠释方式。但最终,你还是必须回到乐谱,同时也要与你的同行交流,毕竟你们都处在同一条船上。
当然,你也会去了解这部作品的历史。加夫里洛夫(Saschko Gawriloff)是这部作品的首演小提琴家。现在,这部作品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年,有意思的是去看看它在这些年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LC:如果把今天的演奏跟早期的演奏相比,你觉得在诠释上有什么不同?
IF:我觉得,一部作品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成熟。当你首演一部作品时,你实际上是所有人当中,花在理解这部作品上的时间最少的那一个。当然,通常你是与作曲家联系最紧密的人,但这部作品对你来说仍然非常新。作品需要被消化,需要在演出中不断积累。有时,作品也会发生一些改动,或者经过重新编排。大多数作曲家在首演之后,仍然会希望对作品作出调整。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历史。
过了几年之后,作品听起来会有所不同。作曲家、演奏者也会更加清楚,自己究竟可以从这部作品中挖掘出什么。因此,我觉得,与只拿到一份墨迹都还没干的乐谱相比,今天的我们可能更容易真正深入理解一部作品。当然,能够直接与作曲家讨论、向他询问某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问他是否愿意修改某些在小提琴上演奏起来过于棘手的地方,对于首演者而言,那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即使是首演者,十年之后再演奏同一部作品,演奏出来的样子也一定会有所不同。但这恰恰也是其中的美妙之处。
LC:你演奏的曲目横跨多个时期,从巴赫、贝多芬到二十世纪及当代作曲家。当你在不同时期、不同作曲家的作品之间转换时,对一位作曲家的深入探索,会不会反过来改变你对另一位作曲家的理解,发现一些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IF:我相信会的。我想,如果你没有深入研究过巴赫,你演奏舒曼时的方式可能就会有所不同。舒曼非常敬仰巴赫,而且他对巴赫的音乐非常熟悉。即使舒曼并没有直接引用巴赫的某一段音乐,他也深受巴赫影响;当然,他也深受许多其他作曲家的影响。但如果你不了解这一层关系,演奏舒曼时可能不会立刻想到巴赫。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伟大的作曲家向来都会回过头去研究更早的音乐,所以很多作品之间都存在直接的联系,而且把这种纽带找出来也相当有意思;去了解一位作曲家的音乐灵感所在,也很有价值。
谈历史录音
LC:今天(留声机大奖颁奖日)我们致敬录音,我也想问一个关于录音的问题:有没有哪些历史录音,对你来说特别重要?
IF:重要的历史录音,当然有很多。对我来说,最为动人的录音来自布什弦乐四重奏(Busch Quartet)。他们演奏室内乐的方式非常独特,独特到几乎与其他所有的演奏团体都不一样,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对我而言,那是非常真实、真挚的音乐表达。布什弦乐四重奏团的录音,我总是回头听了又听;我也会听阿道夫·布什本人演奏小提琴的录音。他无论是作为音乐家还是为人,都很令我敬佩。
我也收藏了约瑟夫·约阿希姆的一张肖像,他也是我的一位偶像。尽管我们能听到的,只有他晚年极少量的录音。他在许多杰作的诞生过程中都扮演了关键角色,是当时音乐界的核心人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那个时代的许多音乐家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如果继续谈小提琴家,我也非常崇敬约瑟夫·西盖蒂(Joseph Szigeti),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人。
谈音乐诠释
LC:我有一位乐评朋友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注意到,你演奏时并不总是追求大家普遍期待的那种漂亮、悦耳的声音。你演奏时追求的是什么?
IF:我演奏时,其实并不是在刻意寻找某一种音质。我努力去做的,是要让音乐呈现真实的故事、真实的画面。有时音乐需要有刺痛感,有时会充满不安,有时又像是凌空飞翔。我不会刻意去想,自己想要制造什么样的声音。我甚至不一定会从“小提琴演奏”这个角度去思考。也许有时候,演奏中会自然流露出不加修饰的声音,但并不是说,我此刻决定要把声音处理得粗粝一些。我始终努力做的,是根据自己对乐谱的理解,让音乐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
我觉得,如果音乐永远都只有美,或许就没那么令人兴奋了。音乐当然需要有美的时刻,也需要有不那么美的时刻。否则,那些真正美好的瞬间,也就不会被看见。
不过,我演奏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刻意去想。回到你的问题,我并不会有意识地决定:这个音符应该好听一点,那个音符应该粗粝一些,那不是我理解音乐的方式。

谈梅尔尼科夫
LC:你与亚历山大·梅尔尼科夫已经合作了二十多年,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合拍?
IF:他是一位非常出色、非常卓越的音乐家,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我们认识的确切年份,他肯定记得,但我从来记不住。不过,我们合作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我们是在牛津的一个室内音乐节上认识的,当时,我们都觉得对方的演奏美得不得了,于是决定一起演奏一些奏鸣曲曲目。
之后,我们开始合作,并且决定认真地把这个二重奏维持下去,而不是今天与这位钢琴家合作,明天又换一位小提琴家。我们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几乎像一个弦乐四重奏那样,希望在奏鸣曲曲目中找到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后来有一回我想录制一些三重奏作品,于是我们邀请了让-吉安·凯拉斯(Jean-Guihen Queyras)加入我们的小团伙,合作也非常顺利。于是他们就成了我的两位长期合作的室内乐伙伴,我们一直保持着定期见面、一起演奏的习惯。有些乐季,我们会有更多共同演出的机会;另一些时候,大家都很忙,各自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但这种合作总会继续下去。我想,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彼此。
LC:你觉得你们合作中最特别的地方是什么?比如,你们将在星期六演奏舒曼和勃拉姆斯。
IF:这应该由其他人来判断,而不是由我来判断(笑)。从我的角度来说,如果不能和亚历山大一起演奏这些曲目,我大概会很难过。亚历山大是一位在各个方面都极其敏锐的音乐家。当然,他非常了解我,所以,我只需要换一口气,他就知道我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去。我也一样,我知道怎样去读懂他。
我们还有相似的经历和兴趣,我们在历史乐器方面有共同的兴趣,也互相鼓励对方朝这个方向探索。我们在那个音乐圈子里有共同的朋友,也从这些朋友身上学到很多。我也一直鼓励他慢慢建立自己的历史乐器收藏,看着他的收藏一点点丰富起来,今天拥有这么多乐器,真的非常棒。我们去他那里时,只需要决定接下来演奏什么曲目,然后就会发现:哦,这里正好有一件合适的乐器。从我自己的角度看来,这么讲当然有点自大(笑)。但我们是一起经历了整个发展过程的。因此,我们对这种音乐有相同的理解,也有相同的心态。
我们同时也很灵活,不会教条式地坚持必须使用历史乐器;古乐当然也完全可以用现代乐器演奏得很好。但我们在历史乐器方面积累的经验,即使在使用现代乐器演奏时,也会自然地融入我们的诠释。因为我们耳朵里有着相同的声音世界,这让我们的合作变得非常特别。
谈贝多芬录音计划
LC:上个月我在伦敦见到让-吉安·凯拉斯,他告诉我,明年要和你录制一些贝多芬的作品。
IF:是的,我们正在继续推进贝多芬系列的录音计划。这个计划已经筹划很久了,但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有真正实现。现在,我们终于要把整套作品做完了。
LC:接下来会是贝多芬逝世200年的纪念年,应该会有不少相关项目吧?
IF:是的,不过我们的进度有些晚了,我们的录音可能要等到明年结束时才刚刚完成,所以发行时间会稍微晚一些,时间安排得不太理想(笑)。不过,这个项目并不完全是为了赶上贝多芬纪念年才做的。贝多芬的三重奏实在太出色了,每部三重奏都是一颗瑰宝,钢琴三重奏本身是室内乐曲目中的重要部分。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已经演奏过其中不少作品,比如“大公”,也录制过Op. 70 No. 2(第六号钢琴三重奏)。其他一些作品我们也演奏过,只是没那么经常演,而且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的计划是把整套三重奏录制下来,毕竟我们也不年轻了(笑),所以还是得把这件事完成。
LC:这个阶段有没有一两位作曲家,是你觉得特别亲近的?
IF:我在规划演出项目时,当然会从自己喜欢的作曲家入手。不过,我最近正在准备一部新作品的首演,眼下还不太清楚这部作品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通常,我会因为喜欢一部作品,才接下相关的演出项目。但有时候,真正参与其中之后,我对作品的感受也会变得更加深刻。我觉得,贝多芬是我花了比较长的时间才真正亲近起来的作曲家之一,莫扎特可能也是如此。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贝多芬可能不是那种你十八岁时就会立刻爱上的作曲家。当然,我也不敢说所有人都是这样,但我确实常听到很多人有类似的感受。如今,他的音乐已经真正走进了我的内心。
LC:为什么会这样?
IF: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确切地告诉你原因。不过,我很早就爱上了勃拉姆斯,也一直很喜欢舒曼。舒曼也不是一位所有人都会立刻爱上的作曲家,但他的音乐似乎一直伴随着我。当然,还有巴赫。莫扎特的音乐一直都在那里,但我觉得,真正认识到这位作曲家的天才,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我想,贝多芬也是如此。
莫扎特的音乐实在令人惊叹。他所运用的手段其实很有限,却能创造出如此独特的效果,这简直不可思议。有那么多作曲家试图模仿他,或者在同一时期运用类似的手段,但莫扎特拥有一种独特的天才触觉。
贝多芬当然在某种程度上写得更加复杂,更加宏大。如果你看看《大赋格》,或者他的其他作品,就会发现这位作曲家在他所处的时代走到了多么远的地方。这实在令人震撼。但这些事情可能需要你花一点时间去思考,才能真正对它们产生深刻的敬意,然后再把这种敬意转化为自己的情感。至少对我来说,这个过程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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