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弹完21首“夜曲”,对抗熟悉的“肖邦之美”

When
2026年8月18日
Where
英格兰东海岸萨福克郡,斯奈普麦芽厂音乐厅(Snape Maltings Concert Hall)
Who
俄罗斯钢琴演奏家帕维尔·科列斯尼科夫(Pavel Kolesnikov)。
这位当今国际乐坛备受瞩目的钢琴家,曾先后师从俄罗斯钢琴教育泰斗谢尔盖·多伦斯基(Sergei Dorensky)、英国著名教育家诺玛·费舍尔(Norma Fisher)以及葡萄牙传奇钢琴大师玛丽亚·若昂·皮雷斯(Maria João Pires)。2012年,他荣获加拿大Honens国际钢琴比赛首奖而声名鹊起。2014年至2016年,他入选BBC Radio 3新世代艺术家计划,并于2016年首登逍遥音乐节舞台。在2020/21乐季曾受邀担任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的常驻艺术家。除频繁与世界顶尖交响乐团合作之外,帕维尔还长期与钢琴家伴侣萨姆森·佐伊(Samson Tsoy)保持紧密的室内乐合作。两人于2019年共同创办了Ragged音乐节,致力于深入探索音乐与建筑、视觉艺术以及非传统演出空间之间的跨界前沿互动。
What
肖邦全套《夜曲》,共21首
Why
布里顿-皮尔斯艺术中心(Britten Pears Arts)夏季音乐会系列(Summer at Snape)其中一场重头戏。

记一笔
包括两个中场休息在内,将近三小时的肖邦21首《夜曲》现场后,踏出麦芽厂音乐厅,迎面是芦苇地的夜色与一股清风。碾着碎石驱车十分钟后,回到奥德堡大海边的住所,一下面朝模糊的浪潮,内心的琴声既沉静又狂野,在无人的海岸线上继续绵延、浸泡。这就是东海岸相比起伦敦城的魅力所在,音乐厅内的情绪不会一下被城市的日常抹去。这也是我不断回来的原因。
21首《夜曲》的创作时期跨越肖邦的青年到晚年,分散在Op. 9、15、27、32、37、48、55、62等不同作品组中陆续出版。完整的21首更多见于唱片项目,而不是现场音乐会连续演奏。连续听21首《夜曲》,或会让听众感觉“都是安静的曲子”,实际上不同作品之间的结构、和声、戏剧性和表达差异截然不同。帕维尔视之为一次整体性的音乐实验,将这种差异建立得非常清楚,在这近三小时里,我们听见了“夜曲”这个体裁内部不断发生的变化。
他引用李斯特的话:“肖邦在他富于诗意的《夜曲》中所歌唱的,不仅是那些构成我们最不可言喻之愉悦的和谐,同时也是那种躁动不安的、令人困惑的情绪,而这些夜曲正是从这种情绪中诞生的。”帕维尔认为,这些“夜之作品”带着一种狂放的自由,气息却又受到严格控制,仿佛预示着一种新的富于表现力的可能性。

从听排练时就注意到,帕维尔一直在对抗我们耳朵里太过习惯的“肖邦之美”。他想方设法在熟悉和“完美”中制造一点点不确定,让人重新回到音乐发生的此刻。帕维尔在当天与我的交谈中说,他认为所有夜曲的共通之处不在于标题,而是都发生在想象之中;因此他将整套夜曲分成“梦”、“记忆”与“幻象”三个彼此交错的部分:“记忆是回望,梦是身处当下,而幻象则指向尚未发生、却可能发生的未来。”
“梦”从肖邦《降b小调夜曲》开始:恒定的琶音式左手伴奏之上,是一条仿佛失重般的旋律,紧接着是最为人熟悉的《降E大调夜曲》,以及带有民歌气息的《g小调夜曲》。但这些“梦”并不真正安宁:和声不断迂回,情绪迅速转向,简单、沉思与躁动并存。
在“记忆”中,肖邦对于“微型引子”的运用变得格外明显:一个和弦进行、一小段旋律,甚至只是一个短暂的音乐标点,都可能开启一段记忆。《降A大调夜曲》中便能听到这样的处理。这是一组忧郁的作品,其中也有从小调向大调展开的段落,并不带来释然;《B大调夜曲》中从大调突然转向小调的段落,甚至带了几分奇异与愤怒。正如李斯特所说:“他的飞翔是高贵的,尽管他的翅膀更加受伤。”
《升F小调夜曲》是这一组中较为戏剧性的一首,两小节的引子预示了搏斗式的冲突,音乐随后经历更大幅度的变形,进入大调后,几分调皮意味的颤音后,在纤弱的上行走向中结束。

“幻象”部分囊括了肖邦比较成熟时期的作品。复调出现在《降E大调夜曲》的开头,以及最后一首《E大调夜曲》的中段,音乐织体变浓。《C小调夜曲》的低音声部具有近乎雷鸣般的力量,主题反复出现时近乎狂热。作为全套曲目的收尾,Op. 62也是肖邦生前最后出版的作品组之一,《B大调夜曲》与《E大调夜曲》的篇幅都不过几分钟,情感却极其开阔;装饰音复杂,但不过度遮蔽旋律线,也不阻碍音乐的流动。
帕维尔特别谈到了肖邦音乐本身形成的一道“美的屏障”:假如一首曲子已经美到成为过于熟悉的声音,我们听到的其实是自己记忆中的肖邦,而不会真正去面对眼前正在发生的音乐。他提到自己喜欢的画家弗兰西斯·培根,培根谈过如何在绘画中引入偶然性:通过擦除、破坏,或者让某些东西偏离原本的构图,使画面失去过度完整的秩序。某种程度的破坏,能让观看重新发生。
帕维尔在处理作品时借用了这种思维。他使用一点“打断”去穿透惯性:不是戏剧化处理,也不是故意弹错,而是在听者已经预期音乐将如何进行的地方,使其稍稍偏离惯常的轨道。极细微地扰动旋律线条、节奏或和声,让乐句不完全按照熟悉的方式展开。当晚比较明显,几处在乐句之间的停顿和重新开始时,会使人一下离开听觉舒适区。“警觉“之时,也就无法不被音乐拉回到当下,竖起耳朵来。
节目册上Dan Whitfield写的手记:
“肖邦”和“夜曲”,就像一场古典音乐的文字联想游戏。即使在一份包含200多部作品的创作目录中,这些作品所捕捉到的想象力,或许也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每一首夜曲的规模都很克制;从它们的本质而言,它们既没有《练习曲》那样的严谨与活力,也没有大量《波兰舞曲》《马祖卡舞曲》和《圆舞曲》所具有的动态感。
然而,这恰恰是亲密、私人而富于诗意的肖邦——这些作品横跨了他从十几岁末到英年早逝前三年的整个创作生涯。史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曾这样概括它们的特征:“有些沉思,有些内省,有些忧郁,有些隐隐不安,也有些宁静而欢快。它们无一例外都具有感官上的美感,浸润着优雅以及深刻的诗性冲动。”
尽管肖邦被奉为最重要的钢琴夜曲作曲家,这一名称最早却是由爱尔兰作曲家兼钢琴家约翰·菲尔德(John Field)提出的——他比肖邦年长28岁。菲尔德确立了一种器乐化的声乐小夜曲形式:相对简单、重复的低音线条作为基础,上面铺陈旋律性的魅力与精细的装饰音(不过,肖邦后来将这种形式的地位提升到了远远超越这些“无词歌曲”的程度)。
两位作曲家于1833年在巴黎相遇,彼此都没有留下太好的印象:据说这位年长的作曲家认为肖邦有些轻浮,而肖邦评价菲尔德的演奏则讥讽道:“没有速度,没有优雅。”
尽管如此,菲尔德发现的一种创作模式,却在整个19世纪乃至更久以后持续产生影响——肖邦之后,还有李斯特、舒曼、福雷、德彪西、巴托克和布里顿等人。
“夜曲”(意大利语 notturno)这个名称首先唤起的是一种梦境般的状态;正如李斯特在1859年菲尔德《夜曲》版本的序言中所说(李斯特从来不会故意说得含蓄):“它使我们的思绪在最初便朝向这样的时刻:灵魂摆脱了白日的一切忧虑,在自我沉思中迷失,飞向繁星满布的天空。”
但这个名称也折射出一种悠久的艺术先例——与夜晚的神秘相伴,甚至可比作一种能够被感知的不确定性。
和它的近亲《摇篮曲》一样,《夜曲》往往比催眠更能激发意识;正如霍夫所暗示的,它可以包含深沉的悲伤、怀旧,或者我们清醒时刻的种种烦扰。人类对黑夜的原始恐惧,以及我们对梦境的迷恋,都为这个标题和音乐增添了额外的意义层次。
肖邦将这些作品中的大多数都题献给了自己的学生。他显然是一位要求极高的教师,非常重视连贯(smoothness)以及高于一切的歌唱性音色。他将粗糙或断裂的乐句称为“抓鸽子”(catching pigeons),对此深恶痛绝。
音乐中或许存在一种即兴的气息——体现在预期中的rubato(自由速度),即在某些乐句和音乐连接处放慢或加快速度,以及复杂的装饰音之中;但与此同时,它也具有极高的精确性,尤其是在指法和踏板方面,而肖邦对此十分严格。
通过换指(在手指移动时保持某个音符持续,从而更顺畅地将一个音连接到下一个音),乐句得到了进一步强化;踏板则足够慷慨,以赋予声音一种温暖的光晕,但又足够精准,从而避免形成浑浊的音响。
这并不是说这些作品很容易演奏,也不是说它们构成了某种类似教学教程的东西——正如巴赫的一些键盘作品曾被如此使用一样。恰恰相反,它们无疑是由一位技艺精湛的大师精心打造的作品。
钢琴家加里克·奥尔松(Garrick Ohlsson)有一段YouTube视频,题为《肖邦改变钢琴的16种方式》(16 ways Chopin transformed piano),其中以极其生动、清晰的方式展示了肖邦的演奏技法与作曲技法是如何以无数种方式彼此交织、相互影响的。
那么,肖邦所使用的乐器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这些音乐?
肖邦时代乐器制造领域最重要的生产商,是总部位于伦敦的布罗德伍德(Broadwood)——它曾赠送给肖邦一架钢琴——以及巴黎的埃拉尔(Érard)和普莱耶尔(Pleyel)。肖邦明显更偏爱后者,这或许与他和普莱耶尔家族密切的私人友谊,以及与音乐家玛丽·普莱耶尔(Marie Pleyel)之间的音乐交往有关。玛丽·普莱耶尔是钢琴制造商普莱耶尔创始人的儿子之妻,也是《夜曲》Op.9的题献对象。
肖邦曾写道:“如果我感觉自己的手指能够毫不疲倦地工作,那么我会选择一架普莱耶尔……我的手指与琴槌之间的接触更加直接,而琴槌能够准确、忠实地传达我想制造的感觉,以及我想获得的效果。”
普莱耶尔钢琴以柔和、近乎含蓄的音色著称,动态范围相对收缩,但高音区明亮而富于歌唱性——这些特质恰恰非常适合这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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