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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白》穿雨衣,还是裸体?

3 hours ago
7 min read

Updated: 5 minutes ago

从裸体海报到防雨外套,从古老预言到现代中产家庭,托比亚斯·克拉策以极简而冷峻的舞台语言重新审视《麦克白》,在荒诞、压抑与紧凑之间追问人物究竟能否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By Ma Guanghui

13 September 2026





When

2026年9月12日


Where

汉堡州立歌剧院(Staatsoper Hamburg)


Who

指挥:托马什·哈努斯(Tomáš Hanus)

导演:托比亚斯·克拉策(Tobias Kratzer)

舞台设计、服装:莱纳·赛尔迈尔(Rainer Sellmaier)

灯光:米夏埃尔·鲍尔(Michael Bauer)

合唱指导:爱丽丝·梅雷加利亚(Alice Meregaglia)

戏剧构作:劳拉·施密特(Laura Schmidt)

麦克白:卡塔尔·卡拉格迪克(Kartal Karagedik)

麦克白夫人:尼诺·马查伊泽(Nino Machaidze)

班柯:亚历山大·维诺格拉多夫(Alexander Vinogradov)

麦克德夫:多夫莱特·努尔格尔季耶夫(Dovlet Nurgeldiyev)

马尔科姆:科林·艾金斯(Colin Aikins)

弗里恩斯:维利·勒夫勒(Willy Löffler)

麦克白之子:加布里埃尔·伯特歇尔(Gabriel Böttcher)

麦克白的仆人:克里斯托弗·耶宁(Christopher Jähnig)

汉堡州立歌剧院爱乐乐团

汉堡州立歌剧院合唱团


What

汉堡州立歌剧院2026/2027乐季开幕演出:新版威尔第《麦克白》



汉堡州立歌剧院新版威尔第《麦克白》 摄影:马光辉
汉堡州立歌剧院新版威尔第《麦克白》 摄影:马光辉


记一笔


摄像机侵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闪光灯照亮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没有枝桠,凌乱,毫无生机。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爬上一根光秃的树干,带着恐惧和不安,紧紧抱住树干,身体摇摇欲坠。他还想继续往上爬吗?


这是汉堡州立歌剧院新版威尔第《麦克白》的宣传照。它出现在汉堡的大街小巷,但毫不意外,因为裸体形象惹来争议,于是如今海报上多了一块黑色遮挡,盖住敏感部位。


走进歌剧院,幕布已经升起。眼前是一座灰黑色的阶梯舞台,像一个被切成一半的圆形剧场,只被昏暗的灯光微微照亮,背后是一堵灰黑色的墙。托马什·哈努斯带领汉堡州立歌剧院爱乐乐团奏响充满悬疑色彩的序曲。随后,一群身着全黑的合唱团成员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入。他们更像一个现代舞团,在一阵奇异的身体扭动中,缓缓在半圆形看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随后开始女巫的预言。


北德的夏天已经结束,街上越来越多人穿上那些功能性十足的中长款防雨夹克。班柯和麦克白自然不能赤身裸体登台,于是也穿上了防雨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衬衫。啊,真是“班味”十足,仿佛刚从隔壁写字楼下班,直接走进了汉堡歌剧院的舞台。只有麦克白胸前挂着的一枚徽章,提醒观众他或许是一个重要人物。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撕裂感出现了:现代都市中产白领,与那些试图让他们相信的古老预言,并不天然适配。


预言唱罢,女巫们和舞台上那些没有发声的男性歌者们并没有离去。他们就坐在半圆形剧场的看台上,注视着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里发生在这个半圆之中的权力游戏。



麦克白一家三口与后面的“观众”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麦克白一家三口与后面的“观众”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没错,整个演出的大部分时间里,舞台布景几乎没有变化。于是,幕布也几乎从未落下。在其他舞台制作中,幕布的功能之一是“不剧透”舞美;但这部《麦克白》的舞美,就像海报上的裸男一样,几乎在演出开始的那一刻便已经被观众一眼看完。


那问题也随之而来,对于《麦克白》这样叙事时间跨度大、场景多的歌剧,导演托比亚斯·克拉策和舞台设计莱纳·赛尔迈尔如何进行时间和空间的叙事?他们想出了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妙招:在舞台前沿装上一排射灯。每逢转场或者幕间,射灯便直射观众席,刺眼的强光遮蔽舞台原本昏暗的环境光,制造出一种视觉上的“盲区”。它形成了一个黑场,一种电影效果,更准确地说,一种蒙太奇。


克拉策今年2月执导奥尔加·诺伊维尔特(Olga Neuwirth)《怪物乐园》(Monster’s Paradise)时,也大量使用了电影手法:实时投影叠加在现场影像之上,讨论影像媒介本身可能具有的欺骗性。在《麦克白》中,他则用更简单的方式处理时间。苏格兰国王邓肯造访麦克白的城堡,被视觉化成一场中产阶级家庭聚会。几次刺眼的灯光亮起又熄灭,每次黑场结束,舞台上呈现的都是一幅静态的聚会图景。于是,对国王盛大的迎接,被切割成几个由黑场串联起来的静态镜头。电影蒙太奇经常用于压缩叙事时间,而在现场演出中,观众通常仍然会按照舞台发生的时间来感知时间。克拉策却反过来,利用灯光把舞台时间压缩成一组组静止的瞬间。舞台时间流转,故事时间却在飞转。


麦克白夫人在威尔第笔下,相比莎士比亚原作有了更高的戏剧地位。在这部不断追问人的自由意志的歌剧中,她是那个不断推动犹豫不决的麦克白走向深渊的人。有人曾把她的野心与“没有孩子”联系起来,但在克拉策看来,这种解释放到今天,很容易滑向一种带有厌女色彩的想象。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之:在这版《麦克白》中,麦克白夫妇有了一个儿子。在咏叹调《来吧!赶快行动!》(Vieni! t'affretta!)中,麦克白夫人苦口婆心、心急火燎地鼓动丈夫采取行动,而身旁的麦克白和儿子却在玩变形金刚玩具车。这种符号性的批判在《怪物乐园》中比比皆是,但好在《麦克白》中克拉策克制了许多。更有意思的是,麦克白夫人的声音有多急切、有多充满欲望,她的外表就有多像一个普通家庭主妇,有多缺乏“杀伤力”。克拉策再次把这些被权力欲望冲昏头脑的人物,与普通观众拉到同一水平线上。



班柯被杀的雨夜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班柯被杀的雨夜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荒诞感在邓肯被杀之后达到高潮。面对国王之死,除了“家庭主妇”麦克白夫人,其他惊恐失语的权贵全都是精英打扮,就像今天任何一个写字楼里的公司管理层。直到这一场戏结束,麦克白夫人才彻底“黑化”;此后再度出现,她已经换上华服。


而后是一场雨。舞台背光打亮雨幕,画面突然变得诗意起来。一袭黑衣的杀手撑着长柄黑伞,等待班柯和他的儿子弗里恩斯到来。这个画面很难不让我想到王家卫《一代宗师》里的雨夜动作戏:相似的黑白色调,相似的逆光,也有一种被雨水切开的空间感。随后发生的伞下谋杀,则又让我想起刁亦男《南方车站的聚会》中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暴力美学时刻。


但克拉策并不真正使用暴力。动作被缩减到最低限度,血浆更是完全缺席。整部戏的环境始终保持着洁净。这当然是一种美学选择,就像他让人物穿上防雨外套一样:汉堡新版《麦克白》也被包裹在一层“防雨材料”里。


只是,防雨外套虽然防雨,体感却很闷。这版《麦克白》也是如此。长时间几乎不变的舞台、灰黑色的布景与服装、持续的低照度和低对比度,以及那些最初颇有趣味、但重复使用之后便开始显得单调的射灯,都制造出一种“闷”的体感。但“闷”也意味着一种极简。整场演出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幕间停顿,极简的舞台结构让四幕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简单的连续性,反而让这部原本场景众多、时间跨度很大的歌剧显得异常紧凑,故事几乎是在一口气里完成的。


音乐也是如此。威尔第的音乐本身已经足够美,足够有戏剧张力,也足够宏大,但在哈努斯的控制下,乐队的声音有时却像来自很远的一支室内乐队。尼诺·马查伊泽唱起那些抒情段落时,哈努斯几乎总会把速度稍稍放慢,然而她在那些音高不断跳跃的唱段中,声音依然偶尔不稳定,带着一种毛刺感。麦克德夫的咏叹调《啊,我的孩子们》(O figli, o figli miei)是当晚最受欢迎的声乐时刻,多夫莱特·努尔格尔季耶夫的表演令人动容,只是声音仍然缺少一种能够真正冲出重围的光泽感。几乎只有饰演班柯的亚历山大·维诺格拉多夫拥有威尔第式的声量与气场。麦克白的饰演者卡塔尔·卡拉格迪克则时不时透露出一种无力感。尤其是在他杀死邓肯之后唱出的“一切都完了”,高音区反而出现一种脆弱而无助的质感。这倒是很符合克拉策对人物的理解:他们不是天生的怪物,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之后,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合唱团脱掉身上的黑色外衣,显出底色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合唱团脱掉身上的黑色外衣,显出底色 Photo: Monika Rittershaus

反倒是合唱团,可能成为了整晚最大的功臣。他们大多数时候坐在阶梯上,像观众一样观看事态发展,但他们同时又是女巫、命运,以及舞台秩序本身。第三幕开头,麦克白再次寻找女巫,女巫召唤出幻象,并把那个紧紧抱住枯树干的麦克白继续往更高处送去。随后,生灵涂炭。合唱团脱掉上身黑色的外衣,露出各不相同的鲜艳色彩,并相继倒在舞台前方死去。这些看似整齐划一的小人物,实际上也各有自己的颜色,各有自己的“自由意志”。他们既观看,也推动;既像命运,又像普通人。


麦克德夫在第二幕结束前突然摘掉耳麦,看向作为“最高领导人”的麦克白夫妇。摘掉耳麦,意味着拒绝(与导演团队的)沟通;但在这个舞台上,它又非常具体地成为一种拒绝服从。这是麦克德夫的自由意志在说话。当然,这也是一个只有在这一刻才能成立的动作。因为马上要中场休息。作为演员的多夫莱特·努尔格尔季耶夫,还是要听导演指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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