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加的谜,别特连科的答案|在BBC Proms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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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尔·别特连科带着柏林爱乐重返逍遥音乐节,带来乐团2026/27新乐季开幕演出同款曲目。
![]() | By Weida Wang 03 September 2026 |

When
2026年9月2日
Where
伦敦皇家阿尔伯特大厅(Royal Albert Hall)
Who
指挥:基里尔·别特连科(Kirill Petrenko)
柏林爱乐乐团(Berliner Philharmoniker)
What
埃尔加《谜语变奏曲》,Op. 36
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Op. 36

记一笔
今年五月我去了英格兰中西部的莫尔文(Malvern),也走了几处与埃尔加有关的故居和纪念地。丘陵起伏平缓,镇子安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大城市短。站在那里回头看《谜语变奏曲》,这样一部作品最初来自一个相当私人的生活世界。
十四个变奏写的都是埃尔加身边的人:妻子Alice、朋友、音乐上的同伴,还有朋友家那条掉进怀伊河的狗。灵感来得也偶然:他结束一天的教学回家,坐在钢琴前随手即兴,Alice听见一段说好听,作曲家于是开始设想,如果换成身边不同的人来弹,这段音乐会变成什么样。而全曲最后一个变奏E.D.U.写的是他自己。不过这部作品从出生第一天起就不只属于英国。1899年的首演由汉斯·里希特(Hans Richter)指挥——一位出身哈布斯堡王朝匈牙利部分、在维也纳受训、以瓦格纳权威闻名,后来成为伦敦音乐生活核心人物的指挥家。首演九年之后,尼基什·阿图尔(Nikisch Artúr)就带着柏林爱乐演了它。
所以今晚真正的问题不是“德国乐团能不能演埃尔加”,而是:一百二十多年之后,别特连科在这部作品里放进了什么。这部作品本身其实也鲜少在柏林爱乐乐团近年的曲目单中出现,但却出现在了其今年的乐季开幕音乐会之中。
逍遥音乐节(BBC Proms)的这套曲目两周前刚在柏林作为乐团本乐季的开幕音乐会演出,原样搬到了伦敦。由此看来,这不仅是为巡演而精心设计的曲目,是他们给自己乐季定调的那一套。

上半场
《谜语变奏曲》的演绎相当克制,同时保留着非常鲜明的柏林爱乐气质。
差别最明显的是弦乐。英国乐团的埃尔加传统习惯让连绵的齐奏带上浓郁而直接的歌唱性,情绪是铺开的。今晚柏林爱乐的演绎,旋律依然流动,但声音内部始终留着一层不肯完全交出去的东西。Nimrod变奏的渐强不是一口气推上去的,而是分层展开,声部一层一层叠进来,力度的增长带着台阶感,顶点不像被冲出来的,更像被一级一级搭起来。
克制并没有让作品变重。在那些轻快甚至带点玩笑意味的变奏里,乐团的反应极其灵巧:Troyte变奏的粗鲁与冲撞、Dorabella变奏的木管碎步、G.R.S.变奏里那条狗落水又爬上岸的短短几十秒,节奏、音色与声部之间的转换都带着近乎室内乐的敏锐。
低处的含蓄和快处的灵动互相映照,“谜”的意味恰好藏在这种不断变化的距离里。音乐一直在显露性格,同时一直有所保留,这里的神秘感来自声音内部的暧昧与层次。
下半场
“柴四”是一部情绪高度饱和的作品。命运的铜管动机、焦虑、挣扎、突然爆开的激情,从第一乐章起就不断推着音乐往前。今晚的情绪同样满,但结构始终没有松掉。
织体复杂的段落最能说明问题。即使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各声部仍然保持着鲜活的存在感:旋律、伴奏音型、内声部之间不断彼此回应、彼此推动,层次始终清楚。
第三乐章的全弦乐拨奏是个现成的展示台:今晚的拨弦音量压得相当低,却颗颗清楚,没有因为轻而变得含混。随后木管与铜管的进入极漂亮,声音带着一层光泽,与前面那片低语式的拨奏形成了很干净的对比。末乐章在阿尔伯特大厅是个真正的难题,铜管与打击乐极容易糊成一团,而今晚打击乐始终清楚有力,没有被吞进混响里。

别特连科
上一次认真听别特连科的现场之后,我以为自己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两部作品。今晚的印象是,他的印记比我记忆里更深。
深在一种吊诡上:沉静的地方极其幽微,情绪几乎不完全交出来;一旦放开,又浪漫得毫不迟疑。这两端在同一场演出里并存,而且不是靠交替,是靠同一种控制力同时维持的。他给情感一个清晰的形式,又不让形式冷掉。
别特连科在台上动作并不小。左手用得极多,几乎全程在塑形:提示层次、压音量、指出某个声部该往哪儿去。身体的动作也很明显,不是那种把自己收起来的指挥。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给节奏点的方式:果断、准确,几乎是“卡”在点上,乐团接得毫不含糊。他和乐手之间的交流是看得见的。也就像世间对他的评价一样——一些看似不经意和超越性的表达往往来自于别特连科个人极度精心的排练过程和对作品本身极度考究的分析与拿捏。
值得一提的是,乐团方面提到别特连科长期着迷于变奏这一形式,视其为“围绕一个恒定内核的持续变化”的音乐化身。这几乎就是今晚《谜语变奏曲》给人的感受:距离一直在变,音乐的内核始终没有动。考虑到他一贯把德奥古典与浪漫传统当作乐团的DNA,在乐季开幕选埃尔加,本身就是个例外动作。
返场
“柴四”结束后,掌声和欢呼持续了相当一阵。阿尔伯特大厅的站票区跺起脚来,声音直接从地板传上去。别特连科几次回到台上鞠躬,乐团几次起立。我一直以为下一次他回来就要开始了。
但没有返场。
事后顺手查了一下,这大概本来就是他的习惯:2018年他带柏林爱乐来Proms,观众同样热烈,同样没有加演。于是今晚出现的其实是一种错位,伦敦观众按Proms的方式表达期待,指挥按自己的方式回应。也许对一部已经把情感推到极点的“柴四”来说,再补一首轻巧的小品确实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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