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齐斯在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主场”
- Ma Guang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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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2026年8月24日
Where
不来梅圣彼得大教堂（St. Petri Dom, Bremen）
Who
指挥：提奥多·库伦奇斯（Teodor Currentzis）
合唱指导：维塔利·波隆斯基（Vitaly Polonsky）
女高音：艾维塔·西蒙尼扬（Iveta Simonyan）
男中音：马提亚斯·温克勒（Matthias Winckhler）
乌托邦乐团（Utopia Orchestra）
乌托邦合唱团（Utopia Choir）
What
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
记一笔
1868年4月10日，在作曲家本人指挥下，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在不来梅圣彼得大教堂首演。当时演出的还是六乐章版本；如今完整版本中由女高音演唱的第五乐章“你们如今是忧愁”（Ihr habt nun Traurigkeit），由勃拉姆斯在当年5月补写。七乐章的完整版本最终于1869年2月18日在莱比锡首演。不来梅音乐节（Musikfest Bremen）此次演出的意义显然不止于一次普通的音乐会，这是一场发生在作品原始首演地点、158年之后的音乐事件。
一走进圣彼得大教堂，便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仪式感。乐团与合唱团位于教堂中殿西侧，他们身后是高处的管风琴，再之后则是巨大的玫瑰窗。在这个阴晴不定的傍晚，窗外的自然光透过玻璃投进教堂，与人工灯光形成一种微妙的区别。
乐手和歌手们从教堂后方两侧缓缓走向舞台，校音结束后，库伦齐斯异常安静地走上指挥台。他的着装也比往常克制了一些：一件立领白衬衫从黑色外套中高高地耸起。整个乐队的入场花了几分钟。终于，音乐在一种极弱的震动中渐渐开始。
合唱团和乐队仿佛都被吸附在他的身体，尤其是双手的流动之中，好似被催眠一般。开场的几分钟里，整个音响牢牢掌握在库伦齐斯手中，从一种力度到另一种力度之间的过渡异常细腻。即使到了全乐团与合唱团的强奏，以及第二乐章中后段那些近乎风驰电掣的时刻，整体仍然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有定音鼓时不时显得有些“出挑”，仿佛自带混响，有时甚至有些轰鸣。这当然很可能与教堂特殊的声场有关，但也或多或少影响了整个乐团声音的清晰度。
到了第三乐章，库伦齐斯转身向后走了几步，男中音马提亚斯·温克勒从舞台后方加入。他只需要极少的提示，指挥便可以放心地重新回到乐团面前。温克勒稳健的表演和沉着的声音令人迷醉，尤其是清晰的德语发音与自然、温暖的音色，为勃拉姆斯这部不走寻常路的《安魂曲》带来了一些鲜明的人的色彩。传统的安魂曲通常以死亡以及对死者灵魂的祈求为中心；而勃拉姆斯却有意把目光转向那些仍然活着的人。他没有选择传统拉丁安魂弥撒中“最后审判”的恐惧，而是从哀叹与悲伤出发，寻找慰藉与继续生活的力量。第三乐章“求你指教我”（Herr, lehre doch mich）所面对的，正是人的有限性。温克勒对此非常入戏。即使不演唱时，他也用一种悲悯而坚定的目光扫视整个教堂；只有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始终在轻轻摩擦，带来一点间离效果。
艾维塔·西蒙尼扬在第五乐章加入，她一开口，便吐出一种让人心碎的声音。那种脆弱恰好符合“你们如今是忧愁”的语气。然而，随着音乐进一步展开，这种脆弱却始终没有真正打开。仿佛每到第二个音，她都无法充满自信地直抒胸臆，而必须再次从一种低语中慢慢释放自己；人声本应具有的流动性，被这种谨慎不断打断。库伦齐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个乐章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站在女高音面前，用手势提示她气息的流动，也提示她目光和身体动作的去向；有时甚至转身向稍远处的乐团伸出手掌，示意音量再小一些，不要盖过这脆弱的女声。但对西蒙尼扬这样有着优美音色的年轻女高音来说，来日方长。
库伦齐斯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指挥。整场约80分钟的演出里，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高频率的舞动。这种能量被乐手和歌手吸收，尤其是低音提琴声部。那些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反射着观众看不到的、来自库伦齐斯的目光。而合唱团绝对是当晚最大的功臣，他们的目光快速地在乐谱与库伦齐斯之间穿梭，投入换来了精准，也换来了情绪的大开大合。
库伦齐斯擅长制造对比，在《德意志安魂曲》中也是如此。勃拉姆斯的音乐并不总是在制造“惊诧”，但惊诧是库伦齐斯的方法论之一。这当然是一种诠释自由。勃拉姆斯是《德意志安魂曲》的作者，库伦齐斯是当晚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的作者。当晚的节目册封面，库伦齐斯与勃拉姆斯“平起平坐”。
这是他早已昭著的野心。乌托邦乐团是他的乐团，这样一句看似简单的话，全世界能够真正说出口的指挥家并不多。尼古劳斯·哈农库特、约翰·艾略特·加德纳等人同样曾经创办自己的乐团或合唱团，但他们最终更多是与这些团体形成长期的艺术绑定。库伦齐斯则显然采用了更加当代的方式：他本人就是品牌。这个品牌最早的核心载体，是音乐永恒乐团（musicAeterna）；俄乌战争改变了欧洲音乐机构的政治与文化环境之后，他又建立了乌托邦乐团，使自己的事业能够在欧洲继续。
也正因此，这场演出才不仅是一场音乐会。不来梅音乐节艺术总监托马斯·阿尔伯特（Thomas Albert）在演出前致辞，恳请观众保持“静默”：“在寂静中开始这个夜晚，并在寂静中让它结束”，具体说来，就是：全程不要鼓掌。现场至少安排了五个机位。背着斯坦尼康的摄影师不时穿梭在独唱者与库伦齐斯之间，始终如履薄冰。库伦齐斯神情凝重地走上台，又走下台。随后乐手们也纷纷离席，面对这样一场成功的演出，有人离开时脸上已经露出憋不住的笑意，即使笑意会打破这种静默。观众却有些不知所措，只待全数乐手离席，方才起身离场。一些淅淅沥沥的掌声从人群深处传出，但立刻被热心观众报以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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