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沃·帕特在沉默中度量时间
- Ma Guang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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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2026年8月28日
Where
不来梅圣史蒂芬尼文化教堂(Kulturkirche St. Stephani, Bremen)
Who
声乐与器乐合奏团:拉斯波泰尔乐团(Ensemble la Sportelle)
人声乐团:杰苏阿尔多六人组(The Gesualdo Six)
指挥:欧文·帕克(Owain Park)
What
阿沃·帕特:
《深渊之中》(De profundis)
《我们的父》(Vater unser)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依约翰所述的受难曲》(后简称“约翰受难曲”,Passio Domini nostri Jesu Christi secundum Joannem)

记一笔
首先听见的是管风琴。帕特最具辨识度的Tintinnabuli(钟鸣)作曲法,从第一个声音便已经建立起来。帕特在经历了早期先锋派、十二音音乐以及一段漫长的创作危机之后,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逐渐形成了钟鸣这种高度简洁的语言:以一个基本音或旋律声部,与围绕三和弦运行的Tintinnabuli声部相结合。
坐在圣史蒂芬尼文化教堂里,这种声音具有空间上的意义。前方是合唱团与乐队,身后高处则是管风琴,但它并没有显得遥远。声音从后方、前方以及教堂本身的混响中同时存在,形成一种包围感。《深渊之中》开始时,只有一个声部唱出诗篇的开头;随后逐渐增加到两个、三个声部,最后由完整的四声部男声合唱唱出最后两节。这是帕特音乐重要的力量,他习惯让极少的东西在时间中逐渐获得重量。
之后是《我们的父》,假声男高音阿拉斯代尔·奥斯汀(Alasdair Austin)声音纤细、轻柔而温暖,却并不缺乏光泽;在某些音符上,那种光泽甚至恰好与夕阳穿过教堂彩窗投下来的光线融为一体。奥斯汀演唱时眼睛睁得很大,一直望向前方,脸上有一种近乎纯真的神情。这首作品简单而抒情的旋律仿佛独立于帕特庞大的精神世界,在教堂中温暖地存在着。
然后,《约翰受难曲》开始。帕特在作品开头直接让人声唱出完整标题,从这一刻开始,管风琴与合唱将听众拉入一个只有信仰不可动摇的世界。一场接近80分钟的、冥想般的精神苦程就此开始。

舞台正中央的合唱团唱出故事的背景:耶稣跨过汲沦溪,犹大带着一队兵丁和差役来到那里。随后,欧文·帕克从舞台右侧缓缓走上台,以沉着而缓慢的声音唱出:Quem quaeritis?(你们找谁?)众人回答:“拿撒勒人耶稣。”舞台的基本戏剧结构也由此建立起来。乐手们坐在舞台前方,四位独唱歌手共同承担福音书叙述者的角色;合唱团则承担群众以及彼得等次要人物。耶稣由欧文·帕克演唱,之后将从舞台左侧登场的男高音约书亚·库特(Joshua Cooter)饰演彼拉多。帕特对于人物的音乐塑造克制,但也有明确的规则。耶稣的音乐明显比其他人物缓慢。节目册中解释,慢速象征着永恒。彼拉多则在不同速度与不同声部关系之间转换,这种音乐上的摇摆,体现出他的矛盾。无论是耶稣,还是处在另一边的彼拉多,在演唱时都有管风琴陪伴。
欧文·帕克承担戏剧兼歌唱角色,在大部分时间里,他无法兼任现场指挥。因此,这是一场高度室内乐化的演出。乐手、歌手,以及位于后方高处、背对着他们的管风琴师,几乎依靠彼此之间细微的呼吸、聆听和反应,共同度量音乐的时间。帕特几乎在每个乐句结束处都留下沉默,在这些沉默里,几乎可以看到歌手们的呼吸。沉默被计算,也被当作音乐。教堂的混响留住了余韵。
《约翰受难曲》文本取自《约翰福音》第18和第19章,有叙述文字,也有直接引用。帕特将文本重新组织成四个部分,每个部分都从一个声部开始,随后其他声部逐渐加入,织体不断扩张;达到完整音响之后,又反向逐渐减少,最终重新回到单一声部。教堂的声场绝佳,在一些二重唱的段落中,身体甚至可以意识到耳膜的振动。到了群众与管风琴共同喊出:Crucifige, crucifige eum!(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把他钉在十字架上!),能量让人感到胆寒。而此时,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彩色玻璃窗外只剩下一片深蓝。
四位福音书叙述者中,最出彩的是假声男高音盖·詹姆斯(Guy James)。他的声音清澈,带有一种近乎神性的质感。在四人合唱中,他的延长音夹在另外三位歌手之间,显得异常漂亮:气息稳定,却又有一种几乎吹弹可破的脆弱感。他很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从整体中“跳出来”,相反,他非常善于把自己的声音“淹没”在旋律的走向之中,在此起彼伏中彼此交替,又彼此让位。

近80分钟的精神苦旅,终于在耶稣说出“成了”——Consummatum est——之后接近尾声。欧文·帕克卸下耶稣的角色,走到舞台中央,开始指挥。此前一直被限制在a小调世界中的音乐,在这里突然转向D大调。乐团、合唱、独唱声部与管风琴同时涌出,声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向外扩张。死亡被战胜。
这部作品虽然讲述的是一段极具戏剧性的故事,但帕特在音乐上几乎完全拒绝传统意义上的戏剧化。听起来,它甚至有些“轴”。音乐不断返回相似的声音材料,似乎原地打转;旋律拒绝向传统意义上的戏剧高潮快速推进。但也正是在这种近乎固执的重复中,声音开始获得一种不同于戏剧的力量。这在一个越来越把“变通”视为优点的时代里,多少显得格格不入。我不由得想起一部很喜欢的电影,《隐秘的生活》(A Hidden Life)。电影主人公弗朗茨·雅格施泰特是一名奥地利农民,在纳粹时代拒绝为纳粹德国服役,最终被处刑。影片也使用了帕特的音乐,《空白》(Tabula rasa)。
从奥地利阿尔卑斯的群山深处,到波罗的海边的苍绿森林,帕特的音乐深深扎根于宗教与信仰,但又与自然保持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联系。也许是一棵树,一些云,一个有雾的清晨,露水,或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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