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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隆多:管风琴上《哥德堡变奏曲》的血肉之躯

2 minutes ago
4 min read
从静默到rave,让·隆多在管风琴上演奏巴赫《哥德堡变奏曲》。

By Lucy Cheung

30 September 2026



When

2026年9月27日


Where

伦敦南岸中心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Queen Elizabeth Hall,Southbank Centre)


Who

致力于将羽管键琴演奏带入21世纪的法国键盘演奏家让·隆多(Jean Rondeau),其2025年发表的路易·库普兰全集专辑,入围2026留声机大奖的“年度器乐录音”提名,此前该专辑已获得2026年德国古典音乐大奖(Opus Klassik)的“年度独奏录音奖”。除了演奏,他同时也进行爵士乐和即兴创作。


What

让·隆多首次公开将整部《哥德堡变奏曲》以独奏管风琴的形式搬上舞台。


Why

让·隆多作为伦敦南岸中心本乐季驻场艺术家的特别演出项目之一。



伦敦南岸中心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的可移动管风琴 摄影:张璐诗
伦敦南岸中心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的可移动管风琴 摄影:张璐诗


记一笔


演奏家用管风琴演奏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他让这部作品脱离了固定的乐器与时代语境,重回演奏者基于肉身和呼吸的判断中。一个半小时里,脑海里不断浮现“巴赫的血肉之躯”这意象。


之前只知道隔壁皇家节日大厅里庞大的接近八千条管的管风琴,根本不晓得这个规模小一点的音乐厅里藏着一台由荷兰Flentrop制造的可移动管风琴。而且1966年制造时,还为其设置了罕见的机械舞台装置:不需要时,整台琴可以整体降入舞台下的储藏室。这台琴最初被设计为小型巴洛克风格机械触键管风琴,但因为错过了后来更严谨的古乐复兴运动,未能采用当时业界推崇的古老音高与不平均律,导致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两头不讨好,长期闲置在地下室,直到2019年才迎来了返厂整修。


隆多近年在古乐的演绎上颇受关注,他浩荡的路易·库普兰全集专辑,我直到最近才腾出完整两天,一口气听完。就《哥德堡变奏曲》而言,他曾在2022年用羽管键琴录制过专辑。直到这次在伦敦的现场,我才了解到,他曾在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系统学习过管风琴,而且也一直将管风琴视为自己的一件核心乐器。


在2026年早些时候的沙夫豪森巴赫音乐节上,隆多曾与自己的乐团合作演出《哥德堡变奏曲》的室内乐改编版,在长笛、小提琴、古大提琴与羽管键琴等编制中融入管风琴的重奏声响。此外,他还与打击乐手Tancrède Kummer合作创作了《UNDR》,以《哥德堡变奏曲》为灵感,结合羽管键琴、打击乐与电子音乐,对这部作品进行当代性的重构。两种截然不同的尝试,恰好对应隆多自己的观点:他认为《哥德堡变奏曲》的力量就在于能够“邀请人们从不同角度重新诠释”。羽管键琴是巴赫明确标注的原始乐器,但这并不意味着作品只能属于一种乐器、一个时代或一种演奏实践。


跨越乐器、时代与演奏实践,持续向演奏者和听众敞开,这是本场“哥德堡”向我们传递的。与隆多的2022年录音相比,这场给我完全不同的感受,除了管风琴现场更强烈的身体感、音色的转换、声部的叠加,更多来自隆多在每首变奏上截然不同的处理。


前排有人左手扶在右臂上,手指跟着音乐呈按键状,有人举起小型望远镜,贴着右眼观望舞台。观察背对我们坐在台中央的隆多,不断调整管风琴左右两侧的音栓,然后每首变奏出来的音色、声部层次与整体音响都不一样,这种实时调整的表达方式,立即让我联想到一台巨型的模块合成器。


让·隆多在管风琴上演奏《哥德堡变奏曲》 Photo: Southbank Centre
让·隆多在管风琴上演奏《哥德堡变奏曲》 Photo: Southbank Centre

羽管键琴以拨弦发声,声音清晰、直接,带着颗粒分明的质感;演奏者可以通过触键、节奏弹性、装饰音和乐句处理塑造音乐的性格;管风琴则是依靠气流推动音管发声,能够通过音栓组合改变音色的层次与密度。有些变奏的低音格外厚重,带着鲜明的脉搏感;有些段落里,低音则退到整体音响的背景,声音显得轻盈而透明,令人想起布谷鸟鸣。随着音栓组合的变化,音乐的重心、密度和色彩不断改变。隆多对音色与声部层次的调度,让我联想到现代音乐制作中的混音:不同声部时而突出,时而退后,整部作品呈现出不断流动的音响层次。


隆多为了2022年的录音,曾深入研究巴赫的原始乐谱。他特地查阅了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一份早期印刷版本,其中保留了巴赫亲笔所作的标记与修改。隆多根据这份文献重新审视作品中的反复记号、装饰音及音乐结构,并选择完整保留乐谱所标示的反复。他的羽管键琴录音时长超过100分钟,管风琴的现场版也差不多,明显长于不少钢琴演奏版本。除了完整呈现反复段落,隆多还在重复部分加入不同的装饰音,并通过速度变化、渐慢处理以及段落之间作停顿的处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十五变奏结束后,他安排了一段较长的静默,再进入以法国序曲形式写成的第十六变奏。隆多将《哥德堡变奏曲》形容为一部“关于静默的作品”,“静默”在这里指的是音乐在时间中展开时,声音与停顿、重复与留白之间构成的关系。


全曲三首小调变奏中的最后一首、第二十五首变奏素来有“荆棘之冠”之称:上下翻覆、不断交织的半音阶,听觉上焦灼又刺痛。在整部作品的舞曲律动与复调变化之间,这一段仿佛突然打开了新的时间感。尤其是隆多在这首前后刻意的停顿,在经历了前面的聆听后,仍然能令人竖起耳朵。


而第三十变奏Quodlibet,音乐像是从内部不断积聚起近乎rave一般的激情,释放出来的声响愈发热烈,好像马上就要走向一场不受拘束的即兴。Quodlibet在拉丁语中的原意是“随心所欲”或“取其所好”,想来这首变奏里面的两首德国民歌曲调《卷心菜和萝卜把我赶走了》与《我离开你已经很久了》被巴赫交织放进复调结构中,本身也带着任性。这个周日午后,随着隆多时而如苦行僧般的匍匐探索,时而满腔热望的表达,《哥德堡变奏曲》在我们内心也随之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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