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式冷酷仙境
帕维尔·科列斯尼科夫、萨姆松·崔、博格丹·沃尔科夫、阿德里安·布伦德尔,与作曲家列昂尼德·杰西亚特尼科夫在威格莫尔音乐厅,一个夜晚的俄式冷酷仙境。
![]() | By Lucy Cheung 19 September 2026 |

When
2026年9月18日
Where
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
Who
钢琴家帕维尔·科列斯尼科夫(Pavel Kolesnikov)、萨姆松·崔(Samson Tsoy)、男高音博格丹·沃尔科夫(Bogdan Volkov)、大提琴家阿德里安·布伦德尔(Adrian Brendel),以及作曲家列昂尼德·杰西亚特尼科夫(Leonid Desyatnikov)。
杰西亚特尼科夫是当代俄罗斯音乐中颇具个人辨识度的作曲家。1955年出生于哈尔科夫,毕业于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创作横跨歌剧、芭蕾、室内乐、声乐和电影音乐,也曾于2009至2010年担任莫斯科大剧院音乐总监。他的音乐常常游走在古典传统、现代主义和各种已经存在的音乐记忆之间。作曲家目前常居以色列。
What
曲目以杰西亚特尼科夫的作品为中心,与圣-桑、拉赫玛尼诺夫、舒伯特和拉威尔的作品彼此呼应。圣-桑《天鹅》,双钢琴与大提琴版;拉赫玛尼诺夫《第一组曲》,作品5《幻想画》;杰西亚特尼科夫《诗人之爱与生命》(Dichterliebe und -leben,1989)、《获得住所的变奏曲》(Variations on Obtaining of a Dwelling),为大提琴与钢琴而作(1990);舒伯特十首德国舞曲、圆舞曲与兰德勒舞曲;拉威尔《圆舞曲》;以及杰西亚特尼科夫《天鹅之家》(Du côté de chez Swan)(1995)。这首作品是对圣-桑《天鹅》的改写,标题又借用了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的句式,只是把斯万的Swann改成了Swan。
《诗人之爱与生命》戏仿舒曼的《诗人之恋》与《妇女的爱情与生活》;《获得一处住所的变奏曲》以海顿《告别交响曲》终曲的主题为创作基础。
Why
帕维尔自称“多年来一直梦想演奏杰西亚特尼科夫的《诗人之爱与生命》,称这部作品是自己的“真切执念”,并称之为“有史以来最非凡的声乐套曲之一”。这场音乐会,也是献给今年70岁的杰西亚特尼科夫。

记一笔
门票卖光了的本场音乐会有两大收获。台上弹双钢琴的帕维尔·科列斯尼科夫和萨姆松·崔,从拉赫玛尼诺夫《第一组曲》开始就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状态;到接近两小时之后压轴曲目拉威尔《圆舞曲》时,台上的化学反应简直流萤纷飞。
拉威尔的《圆舞曲》原本为管弦乐队而写,后来又亲自改成双钢琴版本。两台琴要自己将层层叠叠的织体撑起来,相当直接听见两人的呼吸和思考:飘然的、重坠的,舞步翩迁的。从舒伯特的几段舞曲开始,两个人就一直在互相完成彼此的句子,迷人至极。
节目单提醒我,拉威尔早在1906年便产生过写一首向圆舞曲致敬的作品的想法;但到了1919至1920年真正创作《圆舞曲》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彻底改变了作品的情绪:“原本可能是一首优雅的舞曲,最终变成一个正在瓦解的世界的幽暗幻象。”
在拉威尔自己的双钢琴版本中,圆舞曲不断重复、加速、变形,优雅的社交舞最终几乎变成一种机械而具有破坏性的仪式。圣-桑、拉赫玛尼诺夫、舒伯特留下的是来自旧世界的音乐碎片;杰西亚特尼科夫则是站在当代回望这一切。

今晚另一个收获,就是第一次现场认识了杰西亚特尼科夫的音乐。从当晚现场得出初步印象:作曲家很喜欢从既有音乐材料出发,对熟悉的旋律进行拆解、变形与重新组合,通过不协和和声改变原有的听觉质感。
节目单是个“记忆库”:圣-桑、拉赫玛尼诺夫、舒伯特和拉威尔的音乐传统和声音记忆,到了杰西亚特尼科夫笔下,便被拆解和重构。他写于1989年的《诗人之爱与生命》,是作曲家早期最重要、最能代表他个人语言的作品,音乐写作上将舒曼的《诗人之恋》和《妇女的爱情与生活》揉在了一起;歌词来自两位前苏联先锋作家:丹尼尔·哈尔姆斯(Daniil Kharms)和尼古拉·奥列伊尼科夫(Nikolay Oleynikov),两位的文字荒诞而带着冷酷幽默。德斯亚特尼科夫将《赞成她剪发》、《苍蝇》、《欢快与污秽的恒常》等标题放进浪漫主义艺术歌曲的框架中,形成一种错位感。两位作家的命运染着特定时代的悲剧色彩:哈尔姆斯1942年死于列宁格勒一家精神病院,奥列伊尼科夫于1937年在列宁格勒被捕并遭处决。
乌克兰出生的抒情男高音沃尔科夫十分擅于讲故事,他与帕维尔的配合开始令人期待未来两人是否会录制专辑。

最后的“天鹅之家”,更加直接地面对“过去”。这是杰西亚特尼科夫于1995年为索契音乐节创作的双钢琴作品,标题来自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的句式,把斯万的Swann改成了Swan——天鹅。音乐则是在改写圣-桑的《天鹅》:音阶、琶音和旋律碎片一直贯穿,但不断被紧张而神经质的音符和节奏所“扰乱”。旧的旋律、风格和记忆不断浮现,又不断变形,最后总是回到钢琴的分解和弦,剩下记忆中的《天鹅》。
满座的观众席上有很多说俄语的乐迷。这个晚上的曲目,在伦敦乃至欧洲也都难得一见。最后灯光忽然打到七十岁的作曲家身上,他走到台边,与两位钢琴家轮流深深拥抱。气氛浓郁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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