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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赢不了比赛,但我知道她能走很远”



歌剧界当红花旦在英格兰东海岸奥德堡音乐节首演

2023年,挪威女高音歌唱家丽瑟·达维森(Lise Davidsen)登台美国大都会歌剧院,成为MET史上少数受邀举办独唱音乐会的年轻歌唱家。最近,她凭借这场与钢琴家詹姆斯·贝留(James Baillieu)合作演出的现场录音《Live at the MET》,入选2026年德国Opus Klassik大奖“年度歌唱家”提名。


刚过去的周六(6月13日)下午,这个双人组合首次出现在英格兰东海岸奥德堡音乐节(Aldeburgh Festival)的舞台上。丽瑟选唱了舒伯特从17岁到晚期创作的一批艺术歌曲,各种风格都有。戏剧女高音的嗓子唱舒伯特,有点不同寻常,耳朵一开始不太适应。这套曲目从少女心事、麻木的悲伤一路推进到狂风骤雨的渴望,让缺乏布景、缺乏剧组的麦芽厂,瞬间演变成歌剧大舞台。


丽瑟·达维森瀑布般的声墙,不时令我联想到瑞典女高音比尔吉特·尼尔森(Birgit Nilsson),但音色里又有一种厚丝绒般的焦糖色。去年留声机大奖将歌剧类大奖颁给了她。由于怀孕,丽瑟缺席了颁奖礼,但当时在场业界人士对她的热爱几乎溢于言表。


这天下午的独唱会,丽瑟也选了她在大都会歌剧院中演唱的《纺车旁的格蕾琴》,声音色彩由焦灼的情感不断推进。我想,假如是第一次听她,这会是不错的入门曲,可以从多个层面浅探这位歌唱家的演绎特点。


舒伯特最有力量的哥特式叙事歌曲之一《侏儒》也出现在当晚曲目中。这首作品大约创作于1822年底,与《未完成交响曲》同时期,情感复杂,带着痴迷与施虐的阴影。听了大师班,再听这场独唱会,感觉歌曲中越是有戏剧波澜,越是有反向博弈的情感之力,对丽瑟的表现力来说,就越是正中下怀。


还有一首很不像舒伯特的《全能者》(Die Allmacht)。她说,如果舒伯特和瓦格纳有合作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作品带有近乎清唱剧式的宏大宗教气质,跟我们所熟悉的《冬之旅》那种内省的抒情完全不同。丽瑟也说,自己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喜欢上这首歌。能驾驭此种宽广音域和爆发力的嗓子不多,丽瑟把它放进节目单里,几乎是顺理成章。


但她嗓子和表现力里的激烈与澎湃,有时难以收回。这时詹姆斯·贝留的作用就显出来了。他作为当今最抢手的艺术歌曲钢琴家之一,用极高的聆听敏感度伴随或引导歌者,心细如针。丽瑟演绎《死神与少女》里的“死神”唱段时,展现出了大波浪轮廓之外柔和细致的线条。返场又唱了《致音乐》,这一首同样收录于MET现场录音之中。


演出结束后,在招待酒会开始前,我和詹姆斯·贝留找了个角落坐下聊了半小时。在英国古典乐界,他是最活跃、也最受欢迎的艺术歌曲钢琴家之一。作为威格莫尔音乐厅的重要合作艺术家,他长期与马克·帕德莫尔(Mark Padmore)、伊恩·博斯特里奇(Ian Bostridge)、本雅明·阿普尔(Benjamin Appl)以及丽瑟·达维森等歌唱家合作,近年来也频繁登上卡内基音乐厅和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等舞台。从2026年起,他将连续三年担任布里顿—皮尔斯青年艺术家计划(Britten Pears Young Artist Programme)联合总监。


我们的话题从刚刚结束的这场舒伯特音乐会开始。



即时Riff对话詹姆斯·贝留

LC=张璐诗

JB=James Baillieu


LC:我想先从今天这场音乐会聊起。这套舒伯特曲目是怎么定下来的?舒伯特歌曲那么多,我想你们一定也考虑了丽瑟的声音。


JB:其实这套节目两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应该是在她双胞胎出生之前,因为她的人生马上要发生很大的变化,那时候我就专门去挪威找她。我们花了整个周末一起翻曲目,先从她已经熟悉的歌曲出发,再慢慢把整场音乐会搭起来。


有些作品当然是为了充分发挥她的声音,毕竟是一把非常特别的嗓子。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想让大家听见另一面的她。像《迷娘》组曲和《盲童》这样的作品,声音会更柔软,也更贴近内心,能让人看见她作为艺术家更细腻、更私人的一面。


这些年大家更多看到的是她在歌剧舞台上的样子。今年她刚刚完成“伊索尔德“的首演,在巴塞罗那唱,也在纽约唱,那是完全不同的工作状态。我觉得她很享受这样(只跟钢琴合作)的时刻,不是躲在一个歌剧角色后面,而是作为她自己站在台上。


我排节目有个很简单的小原则:给自己一点东西,给观众一点东西,再加一点新的东西。所以节目里既要有我们特别想做的作品,也要有观众会喜欢的作品,同时还得有一点不那么熟悉的内容。对很多观众来说,《迷娘》和《盲童》大概就是这次节目里最陌生的部分。《盲童》可能是我最喜欢的舒伯特歌曲之一,它太简单了,但当这样一个发光的声音愿意收一下,进入这种简单时,特别动人。


LC:这套节目最初就是为奥德堡准备的吗?


JB:算是吧。我们是在她双胞胎出生前几个月把曲目定下来,后来慢慢发展成了一轮巡演。我们先去了赫罗纳和马德里,然后去了卑尔根,接着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了两场。上周刚刚结束纽约卡内基的演出,然后来到这里。奥德堡其实是这一轮巡演的最后一站。十一月我们还会继续巡演十天左右。


詹姆斯·贝留与丽瑟·达维森在奥德堡音乐节 © Britten Pears Art/Craig Fuller
詹姆斯·贝留与丽瑟·达维森在奥德堡音乐节 © Britten Pears Art/Craig Fuller

LC:你和丽瑟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JB:应该是2011年前后。说起来挺有意思的,当时我是一个声乐比赛的官方钢琴伴奏,她一开口唱,我就被震住了。


LC:那已经很久了。


JB:是,很久了。我听完以后回到评委休息室,对所有人说:“天啊,这个人太好了。”结果没人同意。(笑)后来我直接去找她。我说:“听着,你大概不会赢这个比赛,但我觉得你非常好。以后保持联系吧。”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她之后赢了很多重要比赛,事业发展得非常快。但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最开始那几年,我们一起做了不少音乐会。我会去哥本哈根找她,也会去马德里。她在那里排歌剧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过曲目。很多合作关系其实都是这样慢慢建立起来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正式音乐会,我记得应该是在2017年的威格莫尔音乐厅。认真算下来,我们一起做大型音乐会已经快十年了。



“这儿不像音乐节,更像一个村子”


LC:你最近开始接手奥德堡音乐节联合总监的工作。


JB:对。正式头衔很长,叫布里顿—皮尔斯青年艺术家计划的联合总监。


LC:这个职位会参与整个奥德堡音乐节的策划吗?


JB:我特别想做的一件事,是让大师课导师和青年艺术家真正融入音乐节,而不是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项目。当我接下这个职位以后,最早邀请的人之一就是丽瑟。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她答应了,我特别高兴。昨天她给四位青年艺术家上了大师课。后来音乐节这边又说,既然你们都来了,那为什么不顺便办场音乐会呢?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很喜欢这种方式。青年艺术家当然有自己的项目,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真正成为音乐节的一部分。


LC:你以前也参加过这里的青年艺术家驻地项目吧?


JB:是,而且这里对我的成长特别重要。我一向记不太清年份,但应该是在我完成皇家音乐学院研究生学习之后,来这里参加过几次暑期课程,那段时间非常美好。所以现在能回来做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LC:当时你的导师是谁?


JB:那时候这里会围绕特定作曲家安排专题课程,比如舒曼和马勒,是安·埃文斯爵士(Dame Ann Evans)和安德鲁·韦斯特(Andrew West)带课。还有马尔科姆·马丁诺(Malcolm Martineau)和达米安·默里(Damian Murray)的课程。我也上过格雷厄姆·约翰逊(Graham Johnson)的课,还有谢里尔·米尔恩斯(Sherrill Milnes)的歌剧课程。


LC:你从这里学到了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地方当然很特别,地理位置很特别,整个园区也很特别。但如果从学习和艺术培养的角度来说,你觉得它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什么?


JB:我觉得真正特别的是布里顿、皮尔斯和他们那群朋友留下来的传统。当初他们创办这个项目的时候,核心其实很简单:艺术上的好奇心,以及最高标准的教育。直到今天,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一点。这里的观众也很特别。他们什么都愿意听,不害怕新音乐,也不害怕冷门作品。这一点其实很难得。


昨天的大师课就是一个例子。很多观众会专门来看大师课,看年轻歌手怎么在课堂里一点一点发生变化。然后等这些年轻人正式登台,他们又会去支持。明天我就会和昨天参加大师课的三位歌手一起演一场音乐会,给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这里的观众对年轻音乐家真的特别慷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世界上像这样的地方并不多。后来很多机构都借鉴了这种模式。但还有一点对我特别重要,那时候还没有社交媒体,这里是真正让人认识朋友、建立联系的地方。我住在伦敦,但在这里认识了很多来自美国、加拿大和欧洲其他国家的音乐家。直到今天,我还在和其中一些人合作。


所以我现在理解自己的工作,其实不是改变什么,而是把最好的东西保留下来,同时让它适应今天的音乐世界。因为说实话,现在整个艺术行业都面临不少挑战。如果我们能让年轻艺术家离开这里的时候,多带走一点真正有用的能力,那就是很有价值的事情。


LC:我一直觉得奥德堡和很多欧洲音乐节不太一样。在德国或者奥地利,很多音乐家演完就走了。但这里更像是围绕项目在运作。大家会留下来,排练、上课、做自己的计划。丽瑟也是这样,昨天大师课,今天音乐会。这种氛围是不是也是你觉得最特别的地方之一?


JB:我完全同意。这里其实很像一个家庭,或者说,一个艺术家的家庭。艺术团队和所有工作人员一直在努力维护这种氛围。你说它是项目驱动的,我觉得很准确。我和丽瑟的对话其实就是:“来上一堂大师课吧。”然后很自然地又变成:“既然来了,那再演一场音乐会吧。”这是她第一次来奥德堡,我希望以后她还会回来,我觉得她已经被这里打动了。这次更像是让她先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以后如果她有新的想法、新的项目想带来这里,只需要打个电话。


我觉得这就是这里特别的地方。而且很多来过这里的人,最后都会和这里保持联系。我自己就是这样。以前我是这里的青年艺术家,现在我又回来了,只不过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今天早上,我和丽瑟还有我的伴侣一起去海边游泳。远远看见海里还有几个人,我心想,居然还有别的疯子在游泳。走近一看,是马克·帕德莫尔。(笑)这种事情大概只会发生在奥德堡。它越来越像一个村庄,一个由音乐家组成的村庄。


奥德堡海滨  摄影:张璐诗
奥德堡海滨  摄影:张璐诗

LC:你现在还住在伦敦吗?


JB:是的。我们现在一部分时间在伦敦,一部分时间在德文郡。不过伦敦还是我的工作基地。


LC:前阵子我在威格莫尔音乐厅看到前厅墙上挂着一副你的照片。


JB:威格莫尔对我来说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地方,有几个地方在我的职业发展里起了很大作用,也一直相信我,奥德堡是其中之一,威格莫尔也是。有这些团队在背后支持,我才慢慢走到现在的位置。



不喜欢“合作钢琴”,不介意当“伴奏”


LC:你会怎么描述你现在的位置?我看你过去的采访里,会把自己称为“艺术歌曲钢琴家”。


JB:以前我确实会这么说。现在如果要我说,我大概会说,自己是一名钢琴家,只是主要做艺术歌曲。我也做器乐合作,而且我很喜欢这些合作对象,只是它们相对来说比较小众。比如我和中提琴家蒂莫西·李道特(Timothy Ridout)合作很多,也和长笛演奏家亚当·沃克(Adam Walker)合作。就是这样一群有点“不成队形”的乐器。


我倒不是常常去演贝多芬的大提琴奏鸣曲或者小提琴奏鸣曲。不是说我不想做,只是机会就是这样慢慢来的。所以我会说,我是一名主要做艺术歌曲的钢琴家。不过我真的很不喜欢“合作钢琴家”(collaborative pianist)这个说法。


LC:为什么?


JB:因为这个词好像默认其他钢琴家就不是合作的。我觉得现在大家都是钢琴家,大多数人都会做很多不同的事情,也都会大量和别人合作。所以这个词其实会把人放进一个盒子里,而那个盒子不一定准确。我们都是钢琴家,只是兴趣不同而已。


LC:但总比过去说“伴奏”(accompanist)好吧?


JB:我对“伴奏”这个词倒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感。也许是因为我是南非人,它对我来说有别的意思。比如我想到accompany这个词,会想到你陪女儿走过婚礼红毯,或者陪一个人去医院。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正面的词,并不意味着你只是一个次要角色。陪一个人走过红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我也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不喜欢这个词。可能他们会觉得“伴奏”听起来就是比歌手低一等,是次要的。但我自己没有那么强烈的负面感受。现在我在皇家音乐学院负责这个方向,我最后折中了一下,把它叫作“合奏钢琴”(ensemble piano),只是想找一个不一样的说法。因为collaborative这个词对我来说又有点太技术化了。


奥德堡音乐节  摄影:张璐诗
奥德堡音乐节  摄影:张璐诗

LC:我很好奇,当你第一次和一位歌唱家合作时,你最先听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你要怎么找到对方?


JB:我们这类人,不管你叫它合奏钢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其实要花很多时间去分析和理解声音。无论是乐器还是人声,你都要知道这个声音在哪些地方最舒服,哪些地方可能需要你帮一把,不同音区、不同力度里,它会有什么变化。


所以排练的时候,我其实是比较被动的。我会先听,先分析,看我的合作伙伴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带出什么样的颜色,身体里有什么样的能量。因为到了舞台上,你要能够帮他们。我觉得我们的工作,轻轻把球打回来。你希望这场比赛是刺激的。


LC:能举个例子吗?比如丽瑟?


JB:和丽瑟合作时,你今天在音乐会里听到的那些非常柔软的颜色,其实是她相对新的发现。为了鼓励她去找到那些东西,我有时会很微妙地把自己弹得比我“应该”弹的更轻一点。这样歌手不会觉得自己被特别稳地托住,她会有一点不安全感,然后就会进入另一种声音,找到另一种颜色。这不是在使小手段,而像是一点鼓励。或者如果一个人总是依赖某一种很柔软的颜色,你就挑战他再往前一点,或者你稍微推一下,推一点速度,去找别的东西。当然他们也应该这样对我们。这是一种互动。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很感激自己有一些不多、但非常深入也非常稳定的合作关系。因为只有这样,你们之间才有信任。你只能在真正信任彼此的时候玩这种游戏。如果是一个新合作的人,或者你不太熟的人,对方可能会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支持我?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在长期合作里,信任已经在那里。如果我哪天状态不好,或者有哪一段让我紧张,我的同事感觉到了,他们会做点什么来帮我。反过来也是一样。


LC:你也和马克·帕德莫尔合作过?


JB:是的。


LC:也和博斯特里奇合作过?


JB:没有那么固定,但我们做过一些项目。


LC:他们的声音非常不一样。比如上周我刚在威格莫尔听了博斯特里奇的音乐会,所以印象还很新。马克的艺术歌曲我也听过现场。你能不能举例说说与他们合作的区别?你会分别怎么去应对?


JB:对我来说,马克是那种特别完整的音乐家,和他一起工作时,我会觉得有点像在一个弦乐四重奏里面。他的想法非常清楚,尤其是他教会了我很多关于舒伯特和音程的东西,比如三度、六度、五度,它们各自有不同的颜色,这一点非常重要。每次我和马克做一首作品,那首作品都会以某种方式发生变化,而且某种意义上,那都会变成我留下来的版本。下一次我再碰这首作品,它已经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了。


博斯特里奇就不一样。他非常本能,感觉到什么,他就会做什么。他当然也是很优秀的音乐家,但那是一种不同的感觉,和他合作时,你更多是在反应,不一定每次都一样,也不一定会往同一个方向走,而是可能往任何一个地方走。所以你必须很警觉,也必须很开放。以我的经验来说,博斯特里奇不是特别喜欢多次排练。他更像是,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做一遍,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所以那是更自发的音乐演绎方式。



“如果不写音乐,舒伯特会是心理学天才”


LC:男声和女声,对你来说会有不同吗?


JB:会。这也是我们做这类曲目的钢琴家必须处理的事情:怎么用不同的方式去调整声部。像刚刚这场音乐会,我必须花很多时间处理钢琴声部,去适应丽瑟那把体量惊人的声音。


我觉得舒伯特其实可以承受这种变化。你可以根据需要把它放大,也可以把它缩小,因为它非常简单、非常清楚。我发现如果是别的曲目,比如理查·施特劳斯,就更难去匹配那种力量。施特劳斯更闪亮、更有光泽,一旦下面是一个乐团,你会觉得所有东西都在那里。但舒伯特不是这样。就像我刚才说的,它关乎人性,而人的东西是可以放大,也可以缩小的。


不过像《魔王》这样的作品,我确实必须练习,确保它相比起我平常版本来,是一个体量更大的版本。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会在很大的音乐厅里演。上周五我们在卡内基,现场有2800人,你必须换一种方式演奏。但那也非常好,大家都来了,我们做了一整晚其实很小众的舒伯特,音乐厅几乎坐满。对我来说,这特别让人兴奋。


詹姆斯·贝留与丽瑟·达维森在奥德堡音乐节 © Britten Pears Art/Craig Fuller
詹姆斯·贝留与丽瑟·达维森在奥德堡音乐节 © Britten Pears Art/Craig Fuller

LC:这套舒伯特节目也和即将到来的舒伯特纪念年有关吧?


JB:是的。我想到了2028年,会有更多的舒伯特。但这一次,其实是从我们上一轮巡演里延伸出来的。几年前我们在节目里选演过几首舒伯特,那次也挺疯狂的:我们在大都会歌剧院办了一场音乐会,那里甚至比卡内基音乐厅还大。我们唱了一组舒伯特,后来大家都说,还真是可以。那就是这次演出的种子。我们从那里开始,慢慢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LC:我想问,除了你在台上说的“人性化”,舒伯特对你在个人层面上来说有什么意义?


JB:对我来说,舒伯特是一种恒定的存在,你永远可以向他学习。我觉得他一定是一个特别懂人的人,如果他不写音乐,他可能会是某种天才心理治疗师,或是某一位能够真正理解人的人。他真的理解人的困境。


比如《盲童》这首歌,非常简单。它几乎所有东西都在三度里,有一种陪伴感,非常迷人,也非常简单。然后当歌词里出现一点——不是自怜,但他说“我只是一个盲童”的时候,舒伯特只是转到小调,然后马上又回到大调。就是这些非常简单、但非常有效的方式,让你感觉他读懂了这个人。


我从这些舒伯特歌曲里学到了很多关于人的东西。还有一点是,他能够读这些文本,理解它们,然后非常非常快地写出这些歌曲。我想,如果他看到今天的人们这样细致地钻研这些作品,大概会很惊讶。因为他可能只是把脑子里出现的东西直接写了下来。但对我来说,舒伯特就是一种恒定,他是我会不断回去找的人。他一直在那里,也出现在我很多的节目单里,真正打动我的,就是他的简单、诚实和人性。


LC:你自己会做独奏会吗?


JB:会。我会逼自己每年找机会做一场独奏演出,但不要太有压力。因为就像我们前面说的,我做的事情里有一个特点,就是我一直在回应别人。所以我发现,自己要做决定时其实很不容易。我演独奏会,就是在锻炼那块肌肉。我要练习自己做决定,而不是永远保持开放,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LC:所以你没有那么强的钢琴家自我咯?


JB:(笑)当然也还是会有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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