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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雨夜,看博斯特里奇与安德索夫斯基的《诗人之恋》



When

2026年6月6日


Where

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


Who

男高音:伊恩·博斯特里奇(Ian Bostridge)

钢琴: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Piotr Anderszewski)


What

一场围绕罗伯特·舒曼的主题音乐会。


舒曼1840年“歌曲之年”的第一部重要声乐套曲《歌曲集》(Liederkreis Op.24);安德索夫斯基独奏六首勃拉姆斯晚期间奏曲;舒曼艺术歌曲套曲《诗人之恋》(Dichterliebe Op.48)。


Why

威格莫尔音乐厅125周年系列演出。节目的安排有效仿19世纪勃拉姆斯首次公演舒曼《诗人之恋》那场音乐会结构的意图。


当晚演出节目单 摄影:张璐诗
当晚演出节目单 摄影:张璐诗

记一笔


一个月内,在伦敦连续听了两场舒曼《诗人之恋》,上次遇上了冰雹天,这晚则遇上了一周热浪后的雨天。最后伊恩·博斯特里奇和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返场一首舒伯特《致音乐》时,还听得见屋顶的雷声阵阵。自己小时候在广州少年宫合唱团里学唱中文版《致音乐》的记忆,也一下子回来了。


1998年伊恩与朱利叶斯·德雷克(Julius Drake)合作的舒曼专辑,是我接触《诗人之恋》的入门录音,今晚他和皮奥特合作,完整将1998年专辑里的两套艺术歌曲都演了。


伊恩的声音在进入花甲之年后仍然明亮,但假如对比1998年的录音,当时他嗓音近乎无重力的轻盈和自如感,到现在却感觉到有种维持声带状态的阻力感。《诗人之恋》第七首《我不怨恨》接近尾声时一句最具爆发力的“看见毒蛇正啃噬着你的心灵”,伊恩的高音一下直冲云霄,显出了一点吃力,但嗓音中痛彻心扉的撕裂感就很真切。皮奥特在琴键上不间断敲出密集而愤怒的八分音符,将钢琴“说出歌者未尽之言”的角色演绎得极有性格。手扶钢琴的伊恩沉浸音乐和诗句的模样,如大风中的竹子,内心煎熬与情感焦灼,愤世嫉俗又自怨自艾,表现得浓墨重彩。


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与伊恩·博斯特里奇  © Darius Weinberg/Wigmore Hall
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与伊恩·博斯特里奇 © Darius Weinberg/Wigmore Hall

今晚钢琴与人声的性格都棱角分明,皮奥特在《歌曲集》中与伊恩的对话还属温和,到了《诗人之恋》中,钢琴所担当的潜意识,随时在副旋律中让人感受到细腻和疯狂,与伊恩掏心式的演唱,对峙感十分强,后半部分个别段落里,两人在速度和呼吸上的磨擦感甚至变得明显,人世间和感情世界的混乱跌宕倒是被映衬得正好。


皮奥特刚发了一张勃拉姆斯的晚期钢琴作品专辑,打破原来顺序,重组成个人化色彩的12段音乐。这晚他按专辑中的顺序弹了前四首,第一首也是专辑中的开场曲《b小调间奏曲》,纤毫毕现展现他对极弱音的微弱层次掌控,极限的寂静里,让人不自觉克制起呼吸。弹到《降b小调间奏曲》,镜像流动,作曲家自称的“最痛苦的摇篮曲”,皮奥特内化成了不间断的内心独白。


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  © Darius Weinberg/Wigmore Hall
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 © Darius Weinberg/Wigmore Hall


伊恩·博斯特里奇谈海涅和舒曼


在演出之前,伊恩先与观众谈了一下自己理解中的海涅和舒曼。在此分享部分,也能对伊恩自己在声乐上的诠释加深一点了解。


1828年,《歌之书》(Buch der Lieder)刚出版不久,舒曼买到了这本诗集,今晚演出所有歌曲的歌词都出自这里。当时这部作品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有名。1828年5月,18岁的舒曼前往慕尼黑,并拜访了时年31岁的海涅,并记下“他友善地握住我的手,还陪我在慕尼黑游览了几个小时。这一切都是我从未预料到的。唯一带着苦涩的是他的嘴角。他的笑容里有讽刺,对琐事不屑一顾,对人们的狭隘抱有轻蔑。但即使如此,在他的眼神里那种苦涩的讽刺背后,仍然存在一种深刻的生命激情。”


伊恩·博斯特里奇从16岁开始唱舒曼的《歌曲集》,他最受冲击的是“其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压抑感,一种无法前进、无法逃脱的感觉。钢琴与歌唱之间不断形成张力,仿佛一直被困在某种情绪里,然后终于在最后爆发出来,这种体验极其强烈。”


伊恩在牛津学历史出身,直到27岁才成为职业歌唱家,他在现场也坦言自己对海涅的研究“不算深入,但一直很喜欢”。他提醒我们在聆听这些艺术歌曲时需记得,到了1828年,海涅在德国已经极其著名,同时也是一个极具争议的和激进的作家:“海涅诗歌表面上的简洁,经常掩盖着内部极其复杂的结构。但当诗歌进入音乐之后,往往会失去韵脚。海涅最精彩的东西之一,恰恰是那些机智、跳跃、带有讽刺意味的押韵,而这些在歌曲中常常都消失了。”他认为如果将舒伯特和舒曼对海涅的处理方式稍做比较,舒曼展现出对海涅“更深层、更复杂的理解”。


在整个1830年代里,舒曼一直在压抑自己创作歌曲的冲动。在压抑了十年左右,终于爆发,通常大家会说,这场爆发来自他终于赢得了与克拉拉结婚的权利。而且舒曼所选择的诗歌内容,也远不是简单的“幸福婚姻”主题。伊恩认为海涅的不少诗句充满了愤怒,“而舒曼当时也非常愤怒:1830年代后期,他不仅愤怒于克拉拉的父亲,甚至有时也怀疑克拉拉本人,对她感到愤怒。我记得有封信里,他写到过想把订婚戒指扔进河里。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很有意思,因为它一方面让人想到爱情与誓言,另一方面也让人联想到海涅诗歌中那些关于投河、自毁与绝望的意象。”伊恩认为,人们常常因为“舒曼与克拉拉的爱情故事”而把这些作品浪漫化了,“实际上,这里面充满愤怒、嫉妒和不安。”


另外一个值得重提的细节是:舒曼在1840年完成《诗人之恋》时,原本包含20首歌曲,后来出版时删去了4首,而且出版过程非常艰难,出版社根本不理解“声乐套曲”这种形式,他们更愿意出版单首歌曲,而不是完整的连贯结构。在19世纪中叶,声乐套曲仍未成为被普遍接受的出版与演出形式,很多在今天视为完整套曲的作品,当时演出时会被拆开,穿插在别的音乐之间。


《诗人之恋》在舒曼去世五年后的1861年才做了公演,由勃拉姆斯和男中音歌唱家尤利乌斯·施托克豪森(Julius Stockhausen)合作,那场音乐会的节目安排是这样的:上半场有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自己的作品,然后演出《诗人之恋》第一册,勃拉姆斯接着演奏舒曼钢琴曲,最后再演出《诗人之恋》第二册。


在伊恩看来,《歌曲集》和《诗人之恋》都被一种无法解决的渴望所推动,某种挫折感贯穿始终。在两部声乐套曲中间,皮奥特弹奏了六首勃拉姆斯创作于1890年代前后的晚期间奏曲,那时舒曼的艺术歌曲已诞生了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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