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与马克·帕德莫尔在芦苇地上晒太阳
- Lucy Cheung

- 4 day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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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英国男高音歌唱家马克·帕德莫尔(Mark Padmore)近日在国内登台,于是想起了2019年在英格兰东海岸奥德堡音乐节(Aldeburgh Festival)的一个早上,我们坐在长凳上交谈的情景。四处无人的芦苇地旁,谷仓改建的Snape Malting音乐厅在背后。安静的阳光下,咖啡杯中缓缓升出古雅气。
那时马克与作曲家托马斯·拉赫(Thomas Larcher)共同作为当届音乐节的驻节艺术家,除了参演七场音乐会之外,还主讲了几场大师班,我也去看了其中一场。奥德堡音乐节是作曲家布里顿与歌唱家皮尔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共同创办的音乐节,马克的大师班主要指导声乐学员们演唱布里顿的艺术歌曲;演出系列则是以“诗歌和音乐”作为主题。我俩的交谈,便自然从这里开启。
与马克·帕德莫尔交谈
MP=Mark Padmore
LC=张璐诗
LC:音乐上,你主要受到哪些人的影响?
MP:我出身在一个非音乐家庭,父母给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机会,每人学一样乐器,但他们自己不会。音乐对我来说似乎来得十分自然,我记得4岁时,得到一支木笛,我很欢喜,想办法怎么吹响,吹出一段曲调。我想要成为音乐家,感觉得到音乐是自己的表达方式,必须要有自我动力。我去看一场电影、看一本书,一样能获得对音乐的启发。所以我的影响并非纯粹来自音乐,当然我有喜欢的歌唱家、喜欢听的CD,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各种广泛的兴趣,最后汇聚到音乐上。
LC:我猜诗歌是其中一大部分吧?
MP:没错,我阅读很多诗歌,一部分是我要唱的内容。大部分艺术歌曲唱词都来自诗歌。我觉得诗歌的语言很具启发性:寥寥几句,就能表达出让人产生共鸣的意思来。诗歌跟我很亲近。
LC:古诗与现代诗也许会共享人类情绪,但在形式与表达上都有所不同。你有偏好吗?
MP:诗歌有许多不同的层面,有时得看诗歌本身说了什么,有时则是看如何去理解诗歌说了什么。诗歌本身说了什么,常常是与哲学关联的,因此就需要回过头去追溯到古代的思考:对爱、对失去的思考,等等。这一切是全人类的共鸣。另一层面是具体的、韵律上的区别,如何去唤起兴趣、如何去扰乱思维,等等。因此我在教学生时,希望他们能够真正理解诗歌是怎么写成的,让他们用不同的语调、节奏去阅读同一个句子,明白诗歌是怎么回事。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意味着你真正了解了自己的工具,那才能好好去使用。
LC:对比你小时候学声乐,你觉得现在的教学是不是还会引导学生去发展广泛的兴趣?声乐学生总体来说,学习氛围怎么样?
MP:我觉得自己真正学到东西是在大学毕业后。毕业以后,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读、去看自己感兴趣的文学、艺术。我相信阅读是为自己好的,狄更斯、托尔斯泰、包法利夫人,文学对我来说是最有营养的。我是希望学生们能钻到文学书籍里面寻找启发,因为书籍是许多伟大心灵的厚积薄发。这些是无法在流行文化中找到的,我不太喜欢为娱乐而娱乐的事情。我们需要教育自己,想一想环境,想一想政治形式,音乐、艺术是与当前一切相联的。我们需要自己与地球的关系,我们应当如何去爱护它,我觉得在好的文学作品中,经常能找到进入问题、找到答案的路径。

LC:当你唱艺术歌曲、歌剧、宗教作品,又比如你唱布里顿,会不会代入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对现实的思考?你是怎么处理的?
MP:布里顿是很有意思的作曲家,他20几岁到达成熟期,正好在二战爆发前。他经历过很艰难的时期,成为过社会主义者、和平主义者,同时他是同性恋者,所有这些对他的生命都产生过巨大影响,并成为贯穿他生命与创作的主题,比如他对歌剧题材的选择、他创作的方式、以及他创作的目的。他希望自己的创作能直接传递出某种信息、能够改变人们的想法、希望是对社会有用的。他并不回避问题,尽管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作曲家,外在作风上并非革命者;但当你去读他的音乐时,你会看到很多颠覆性的东西,你会感觉他是想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他肯定是希望这个世界少一点战争,希望人们都能宽容一些,互相理解,学习和而不同地相处。
LC:能谈谈托马斯·拉赫(Thomas Larcher)为你写的声乐套曲《帕德莫尔套曲》(A Padmore Cycle)吗?
MP:能有机会让几位当代作曲家为我创作作品,我觉得很幸运,包括哈里森·伯特威斯尔(Harrison Birtwistle),我们合作过几次了。我与托马斯认识已有好些年,他喜欢我在声乐上的探索:并不只是追求声音,而是追求表达了什么、怎样去表达,尽可能将唱的内容表达清晰。托马斯在我的声音中听到了这种追求,知道我想要什么,于是很想为我写一部作品。他选择的诗词是他两位住在奥地利山里的诗人朋友写的。诗歌的主题是人在山谷中,想要逃离封闭的山谷带来的窒息感。托马斯喜欢爬山,喜欢待在大自然。音乐中确实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我唱起来觉得非常美。有人给你创作了一部作品,你自然会有责任尽自己所能把它演绎好。
LC:昨天我与托马斯刚做过交谈,他也提到你与他性情相近。
MP:托马斯是一个很喜欢思考的人,文学对他很重要,涉猎很广。我们确实有很多相通之处。

LC:演绎新作品,对比演绎经典作品,诗歌、文本的感觉肯定很不一样。现代作品的一个特性似乎是着重内心挣扎,更多于看得见的戏剧冲突?
MP:我经常会对作品做出自己的理解,演绎者需要将无论是什么样的信息都表达清楚,这样观众才好做出他们自己的诠释。我不想告诉他们到底作品是什么意思,那是观众自己的任务。对一部作品,演绎者与观众各自都有任务,最终双方都有收获。我不希望白纸黑字将作品的意义就这样端出去了,让观众只是当娱乐去消遣,那他们什么都学不到。我演出的一大动力,就是像在《马太受难曲》第一部分的最后一句所说:“请搅动我的意识”,我认为,这是作为音乐诠释者的任务。
LC:既然提到了,你曾经参演彼得·塞拉斯(Peter Sellars)、西蒙·拉特(Simon Rattle)与柏林爱乐合作的《马太受难曲》、《约翰受难曲》舞台版。
MP:对我是很重要的经历。彼得对两部作品都十分了解,他希望今天的观众不光只是去重温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而是希望大家去思考:被朋友背叛、出卖的人,被冤枉、被不公正审判,然后被拷打、折磨、谋杀。这个故事我们常常会听到,一次又一次,因为太熟悉了,情绪上不会再被影响,我们不再在乎,也许很多人只在乎唱得好不好。但我认为这不光是唱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故事讲得好不好,能不能真正触动到在场的人,以改变他们的想法。是秉着这种追求,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一直希望帮助人们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当前的事,思考唱词要表达什么。注意力不被分散,不去想服装好不好看。
LC:这个时代人们的注意力越来越容易分散,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也许是你写的:如今诗歌与音乐的距离越来越大。这应该就是艺术形式、娱乐媒介多样化的结果。
我看了你给音乐节写的一篇有关诗歌与音乐的文字,然后我在想,那么诗歌以外其他的文学形式呢?我的想法是,与其他艺术形式相比,音乐是无形、捉摸不定的,较之于视觉艺术、小说等艺术形式,音乐是最抽象的语言。诗歌呢,尽管也有具体文字,但其特性决定了阅读起来的不可捉摸与抽象,这一点也许是诗歌与音乐共通的。
MP:我在一场声乐大师班上讲到过“排练”(rehearsal)在不同语言中的不同意思,在法语中是“repetition”,“反复”的意思,在德语中是“Probe”,这个词放到英文里是“去探个究竟”的意思,而rehearsal这个英文字源于古法文“herse”,那是播种之前先把土壤耕送了意思。所有这一切,放到诗歌阅读上是同样的道理。读诗值得花时间去一再琢磨,第一遍读未必能理解。比方说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你会反复去读,有时大声读出来,有时会琢磨诗歌里就单独一个词是什么意思,思考韵律是怎样安排的。TS艾略特在他的四首四重奏中写道:“我们将不停探索/而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点/将是到达我们出发的地方/并且是生平第一遭知道这地方”(We shall not cease from exploration. And the end of all our exploring. Will be to arrive where we started. And know the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中文是裘小龙译本)。这种不断探索的劲头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们不该认为什么事情都有捷径可走,都是很容易就能进入其中的,有些事情是值得、也需要花时间的。其实不光是诗歌,就算是做饭,我看有日本师傅三年学会怎么做好一碗饭;要学做陶,不可能一个周末就达成。读书,不可能一蹴而就,有时候要读几年。好的文学和音乐的魅力,正是在于它能够重新塑造我们的注意力。
LC:这次担任奥德堡音乐节的驻地艺术家,你有什么艺术目标?
MP:我最想跟进的是诗歌与音乐这条线索。我感觉,声乐在当前是一项大竞技,比如卡迪夫国际声乐比赛,但我常常发现这些比赛最看重的就是声音,是不是能唱到最高音,技巧是不是够好。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次要的。好声音有的是,但如果唱之无物,那不能令人满足。因此我希望将观众带进演唱者的世界,去想想他们究竟在唱的是什么。不管是在唱约翰·多恩、托马斯·哈代还是威廉·布莱克,我希望他们能真正听见唱词。从我到达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致力去做这件事。
LC:出于好奇:你有接触过中国的诗歌吗?
MP:我知道杜甫。在与作曲家亚历克·罗斯(Alec Roth)合作时(这张唱片名为Songs in Time of War),一位印度诗人维克拉姆·塞斯(Vikram Seth,他应该学过中文)翻译了一些杜甫的诗,我唱过,但也就这么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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