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位阿沃·帕特

阿沃·帕特（Arvo Pärt）是全球在世作曲家中，作品上演最频繁的一位，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德国唱片厂牌ECM创始人曼弗雷德·艾歇尔（Manfred Eicher）偶然在电台中听到帕特的音乐，主动寻找这位当时仍鲜为西方所知的爱沙尼亚作曲家。1984年，艾歇尔创立了ECM“新系列”，将厂牌的版图由即兴音乐扩展至中世纪、宗教与当代记谱音乐。帕特成为这一系列之内的重要声音，并通过一系列录音，得以在西方名声鹊起；尤其是通过希利亚德合唱团（The Hilliard Ensemble）的演绎，世界各地的乐迷都认识了帕特那简约而带有宗教冥想意味的音响。

去年帕特九十岁生日，各国乐界为他举办了不少主题演出，我也专门约访过与作曲家长期合作的指挥家托努·卡尔尤斯特（Tõnu Kaljuste）。隔几年后重访爱沙尼亚，想着这回必须得来看一看帕特居住的地方了，于是专程驱车来到距离塔林约35公里、位于拉乌拉斯马（Laulasmaa）村落一片松林之中的阿沃·帕特中心（Arvo Pärt Centre）。

这里距离波罗的海步行不到20分钟，先绕到海滩上看了看，大热天那儿已成了大浴场，但可以想象秋冬的寂寥荒远。一路沿海边的沙地走，经过含有“阿沃·帕特”名字的巴士站，拐入林间走几分钟，笔直的松林间便出现了一幢金属色泽的现代建筑。

置身于松林中的阿沃·帕特中心 摄影：张璐诗

这次并没有碰见帕特，卡尔尤斯特也提到过他近年已不再参与录音和演出活动；但身边有不少熟人都提到过，家就在中心的帕特，不时会走到里面的小教堂坐一会儿。离海边不远的一家传统小馆，也说帕特和妻子诺拉过去不时前去用餐。这日午饭就在这家小馆里，叫了一份爱沙尼亚南部穆尔吉地区特色的土豆拌薏米泥，是令人满足的朴实家常味。

2018年秋天落成至今，西班牙建筑事务所尼托—索贝哈诺建筑事务所（Nieto Sobejano Arquitectos）与爱沙尼亚建筑师合作设计的建筑，据说灵感来自帕特1977年的作品《白板》（Tabula rasa）。这首乐曲在作曲家沉默多年后诞生，最知名的形态为双小提琴与弦乐团，由吉顿·克莱默（Gidon Kremer）与塔季扬娜·格林登科（Tatiana Grindenko）于1977年首演，象征了一种归零与重新上路。建筑师希望延续的是作品中关于时间的留白与静默。

在中心只有一层的建筑内，从一个空间拐入另一个空间，感觉得到很多边角的巧妙使用；后来知道这是一系列不断展开、彼此映照的五边形空间，灵感就来自帕特的名作《镜中镜》（Spiegel im Spiegel）。这首曲子一起头的旋律就很有“景深”感，让人有在树林间缓慢穿行之意。想到这首乐曲是很多建筑师喜欢在画图时选播的作品，那就好比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森林与建筑，松针随风响落。

中心里收藏了阿沃·帕特完整的个人档案，包括手稿（原始乐谱）、创作笔记、日记、信件、录音和摄影资料。我走到图书馆，看到一大本包括互动音频与影像的手稿档案，不自觉坐下来，从头翻到尾。又走入影像资料室内，看完了帕特的纪录片，拍得真令人喜欢，从帕特出生讲起，描述他少年时期着迷于西方管弦乐作品，但怕打扰家人不忍心在家收听，于是每晚骑着自行车到镇里的公共广播柱旁，一圈一圈绕着柱子骑车，柱子上方的喇叭里整晚播放交响乐。

阿沃·帕特中心的音乐厅 摄影：张璐诗

1960年代，帕特曾是苏联最初接触先锋风格的作曲家之一，后来他写出《信经》（Credo），因为公开引用巴赫并表达宗教信仰，被苏联当局批评，作品长期遭禁。之后几年，他几乎停止创作。在那段沉默的时期，他不断研究格里高利圣咏、中世纪复调、文艺复兴宗教音乐，几年几乎没有发表作品。这一时期，他称之为“进入荒漠”，可谓其内在的瓦解与重建。后来，他找到了终能代表自己的Tintinnabuli（来自拉丁文Tintinnabulum，小钟）风格，这个核心由两个声部构成：旋律声部以单音线条行进，和弦的三音如铃声叮当，谓之“钟鸣”。影像资料中的帕特说：“钟鸣作曲法是一种本质的音响，每一个音都必要，没有一个音能够被替换，也没有一个音是多余的。”一切复杂最终都必须回归简单。

1980年，他与家人搬到了维也纳，后来拿到一笔资助，住到了柏林，直到爱沙尼亚重新独立后，才回到祖国，2010年，帕特与妻子诺拉物色到了海边这片松林，开始筹建，而且得到了爱沙尼亚政府的支持，收到了全球71份建筑方案投标。

里面所有空间中，最令我喜欢的是一座小型音乐厅，彩色座椅排列舒适，点睛一笔是面向舞台的左侧，有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只见松林。当然，搭电梯上到塔楼上，再沿着旋梯走到顶层时，忽然之间置身于树梢之上，远眺波罗的海，塔楼随风微微摇摆，自己也仿佛在树冠上。时间静止，然后拉长。受到极简精神的感染，临走前到咖啡厅里点了一杯黑咖啡，一改平时的加奶加糖习惯。坐到落地玻璃窗外，忽然从树上摔下来一只笨拙的小红松鼠。那便是当日最大的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