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做饭的人,来自伯利恒
- Lucy Cheung

- 5 day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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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在野 Offsite”有点特殊,也算是呼应着这个特殊的时代。在伦敦诺丁山,相隔几年,我跟开一家巴勒斯坦餐馆的伯利恒人法迪·卡坦(Fadi Kattan)交谈了两次。他的馆子名叫Akub,是一种原产于巴勒斯坦土地上的植物,几年前,以色列人立法禁止巴勒斯坦人采摘这种植物。目前法迪每个月为威尼斯双年展(Venice Biennale)的卡塔尔国家馆策划饮食项目,通过食物讲述阿拉伯世界不同地方的风物。
不论是亲人还是陌生人,人们天天饭桌上见。食物是一个人的文化和身份特质最直接的载体。对于从祖父母一辈就对“流散”司空见惯的厨师和烹饪书作者法迪来说,他至今守着伯利恒的祖屋,同时每个月往返伦敦。在前几日的酷热天气里,我们相约在冷气充足的Akub里,他从1948年家族12万平米的橙园被掠夺讲起。
Fadi Kattan:要尊严,不要怜悯
LC=张璐诗
FK=Fadi Kattan
LC:我想从你的成长经历开始谈起。上次来Akub时,我已经感受到,你讲做饭的时候,总是会提到土地和迁徙。你自己的家庭背景是不是也影响了你后来理解食物的方式?
FK:我来自伯利恒一个有长期离散经历的家庭,这在当地并不少见。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很多伯利恒人为了工作和经商离开家乡,去了世界不同地方。我曾祖父有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世纪之交的奥斯曼帝国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影也在逼近,于是曾祖父对自己的孩子们说:离开吧。
我们家当时从事纺织业。五个儿子中,一个去了智利,一个去了曼彻斯特,一个去了苏丹,我的祖父和他一个兄弟去了日本神户。三个女儿中,一个留在伯利恒,因为她已经爱上了当地一个男人,她说:“我哪里也不去。”另一个去了智利,也从事纺织生意;第三个原本准备去苏丹投奔哥哥,却在尼罗河的船上遇到了一位很迷人的意大利男人,两人结了婚,她最后去了罗马生活。
我的祖父母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开始生活在神户,一直到1943年。美国开始轰炸日本后,他们离开,先在上海住了一年,后来又去了孟买,一直生活到1955年。我父亲就是在孟买出生的。所以,父亲这一边的家庭文化非常英语化,同时又带着亚洲生活留下的影响。上海只有短短一年,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但日本和印度都进入了我们的家庭生活。
母亲这一边又是另一条线。我的外祖父出生并成长于巴黎,十几岁时回到伯利恒;外祖母则在伯利恒长大。她非常积极地参与社会事务,参与创办了伯利恒阿拉伯妇女联盟(Arab Women’s Union),后来又在1974年创办了伯利恒第一座博物馆。所以,我从小受到很多不同方向的影响,而把这一切连接起来的,其实是食物。
在祖父家里,我们当然吃巴勒斯坦食物,但也吃意大利肉卷(involtini),里面卷着肉、帕尔马火腿和帕尔马干酪。我两三岁的时候,一直以为这就是巴勒斯坦菜。直到大概六岁时,父母带我去意大利,才告诉我:“这是从这里来的。”我们也吃咖喱。当然,三岁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咖喱是什么,也不会追问它来自哪里。家里还有一些亚洲食物,其中有一种米饭,我过了很多很多年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一种粤式做法。
LC:什么样的米饭?
FK:我母亲会摊一张非常薄的蛋皮,配茉莉香米,再放一些类似虾干的东西,还有鱼露。小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只是家里许多菜中的一道配菜,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来自哪里。大约40年后,在巴黎,我弟弟带我和他一位广东朋友去粤菜馆。桌上大部分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但其中有一道米饭,我突然说:“等等,这个我认识。”我弟弟的朋友开始笑,她说:“天啊,我也是吃这个长大的。”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知道,原来童年餐桌上的那道米饭来自这里。
我想,我对食物的认识就是这样形成的。与此同时,这些经历也塑造了我对“地方性”的理解。我的祖父母经常生活在离散之中,但离散中的从来不只有他们。周围还有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在苏丹喀土穆,有一些中国家庭,也有几个日本家庭;我的家人在神户生活时,最大的贸易伙伴是一户生活在当地的叙利亚家庭。所以,食物与离散之间的关系一直存在于我的生活中,不同食物之间的边界也一直是模糊的。
我很早就理解了食物中的乡愁,也明白食物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回家了”的感觉。当你生活在一个对自己的食物毫无了解的社会里,你很容易把它看成非常私人的东西。你可能会想:等等,我现在在伦敦,这些白人根本不会理解我做的东西。但三四十年之后,你会发现,那些食物已经变成所有人都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那种认为一个人的族裔出身决定了他能吃什么、能够理解什么食物的想法,我很早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我们都是有味觉的人,当然,每个人的味觉不同,但你不能通过一个人的长相或者成长的地方判断他的味觉。我记得有一次在印度南部和一群朋友吃饭,一位印度朋友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座的欧洲人肯定受不了当地食物的辣度。结果最后,她看着我说:“但是这个瑞士人什么都吃了。”我说:“是啊,你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的长相,或者他在哪里长大,就认定他会怎样吃东西呢?”
我当时在耶路撒冷的法国学校读书,告诉父母自己想学酒店管理,他们的反应基本上是“不行”。因为我来自一个经商的家庭,他们认为我应该先拿一个商学位。于是我们谈判了一下,最后的结果是,我先在巴黎完成商学位,然后再读酒店与餐饮管理的硕士。这样大家都满意。我拿到了他们希望我拿的商学位,然后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LC: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
FK:我一直都做饭。我真正学会做饭,是在外祖母的厨房里,也是在母亲的厨房里。
我刚刚从伯利恒回来,在那和母亲一起做饭的场面很好笑。当你在专业厨房里工作时,会非常有组织;但回到家里做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在母亲的厨房里简直是她的噩梦,我们会大吵。她会说:“不要再用锅了!你已经用了100个锅!”现在她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你在自己的餐厅里也会这样做吗?”我说:“不会。但正因为这里是家,我才会这样。”
直到今天,我仍然每天打电话给母亲讨论做菜。我会告诉她:“我正在做这道菜,你觉得怎么样?我应该加这个吗?”或者问她一道已经做了很多年的菜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给你讲一个几天前刚刚发生在伯利恒的“灾难现场”。我从小就认为,我母亲做的巧克力慕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但后来她突然不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前,我们谈起这件事,她突然说:“好吧,明天我们做巧克力慕斯。”然后她又说:“顺便,你得帮我研究一下不用生鸡蛋的蛋黄酱。”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们一直在做实验。因为对我来说,不用生鸡蛋做蛋黄酱这件事根本说不通,我一直在问为什么不能用生鸡蛋?与此同时,她又不能完全记得自己的巧克力慕斯配方。她大概记得80%,但不确定要不要用全脂奶油?咖啡应该加进奶油里,还是先加进融化的巧克力里,然后再把所有东西混合起来?没有人知道。
大概是我母亲三四十年前看到过一个配方,后来不断加入自己的想法,最后变成了她的巧克力慕斯。所以,我们那天最后做出来的并不是原来的版本,而是另一个巧克力慕斯,但非常成功。当然,我在数量上也稍微作弊了。她说:“我们以一公斤巧克力为基础吧。”我用了两公斤。最后有非常多巧克力慕斯,但所有人都吃了。我很喜欢通过这种方式学习做饭,因为里面总有一种互相取笑的关系,尤其是你和母亲一起做饭的时候。她会责备你,你又会稍微挑战一下她的权威,整个过程非常有趣。
我在巴黎读硕士时,课程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实践训练。我们要么在学校餐厅工作,要么在学校厨房工作。学校有一家真正向公众开放的餐厅,我们需要准备四道式、五道式或者六道式菜单,午餐和晚餐都营业。我在那里接受了非常正式的法国餐饮训练。
而且那个时间点对我很重要。我们说的是1995年前后,当时在法国,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地方性”的重要。大家开始非常认真地讨论,一种产品必须来自什么地方,为什么某种奶酪只能在某个地方生产,为什么香槟必须来自香槟地区。
我当时不断想:为什么我们不这样做?我说的“我们”,不只是巴勒斯坦人,而是法国以外的很多地方。为什么在1995年的法国,人们会非常兴奋地讨论某种产品只能在某个地方制作,香槟必须来自香槟;但轮到我们的食物和产品时,同样的原则却不适用?好像切达奶酪可以在任何地方生产,巴勒斯坦橄榄油也可以来自任何地方。
我开始思考该怎样保存自己的知识,怎样保存外祖母告诉我的东西。当然,我的外祖母并不只做巴勒斯坦菜。她也做法国菜,甚至会照着贝蒂妙厨(Betty Crocker)的食谱书做东西。你可以想象,就是那种美国中产家庭的、充满果冻制品的食物。但所有这些经验共同形成了一种意识: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把自己的食物知识保存下来。因为很多东西并不在书里,而是存在于人的动作里。你无法真正从书里学会怎样揉面团,你是在成长过程中看着外祖母怎样做,然后自己跟着做,才学会的。
比如用橄榄油和苏马克(sumac)煎鸡蛋。现在当然可以把它写成一道食谱,但真正让鸡蛋边缘变得完美酥脆的方法,并不是从食谱里学来的,而是外祖母把锅交给你,然后告诉你:拿一把勺子,不断把一点点热油浇到鸡蛋边缘,但要小心,不要浇到蛋黄上,否则蛋黄会变干。
你就是这样学会做饭的。
我先在巴黎和伦敦工作了一段时间,到1999年底、2000年初才回到巴勒斯坦。我当时进入一家正在筹备开业的国际酒店工作,但回去九个月后,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Second Intifada)爆发,酒店关闭了。我没有离开,而是进入家族企业工作。我们家的生意是销售工业厨房设备和洗衣设备,虽然和厨房有关,却完全不是做饭。我在那里一直工作到2014年底,才终于在伯利恒开了自己的餐厅和旅馆Fawda(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混沌”)。
对我来说,Fawda是一个终于能够把此前所有经历放到一起的地方。那是一栋建于1738年的建筑,距离市场只有三分钟,距离香料店两分钟,面包师就在街对面。我开始想,在这样一个地方,我怎样用自己的理解去做巴勒斯坦食物?
当时伯利恒的餐饮选择非常传统。一边是小菜拼盘和烤肉,而且有些餐厅确实做得非常好;另一边是街头食物,比如炸鹰嘴豆丸子(falafel)和沙威玛(shawarma);再往外,就是大量所谓的“国际菜”。但“国际菜”究竟是什么?你走进一家餐厅,菜单上有阿尔弗雷多宽面(fettuccine Alfredo),但这道菜在意大利根本不存在,它是美国的产物;然后有淋奶油酱的三文鱼排——为什么要在巴勒斯坦吃三文鱼?距离最近的三文鱼产地至少5000公里。还有总汇三明治、加鸡肉或者虾的凯撒沙拉。我会想:为什么?
所以,Fawda从一开始就只做套餐,每天四道菜,而且每天早上才决定当天的菜单。客人必须提前一天预订,我们会先了解所有人的过敏信息。第二天早上,我去市场,看当天有什么,再决定当天做什么。这给了我很大的自由,让我可以不断试探:人们认为巴勒斯坦食物应该是什么?我们并没有做所谓实验料理,也没有做分子料理,食物看起来仍然是正常的、能够理解的食物。但它被放在一栋历史建筑里,团队接受了正式的餐饮服务训练,餐桌铺着双层白色桌布,而酒单上只有巴勒斯坦葡萄酒。客人会问:“这是什么?我们想喝法国葡萄酒。”对很多人来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似乎不合理。但我想做的,恰恰就是重新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合理?

LC:那幢建于1738年的建筑,原来是什么地方?
FK:原来是一座住宅,也是伯利恒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它曾经被废弃了大约20年,后来由市政府修复,我再从市政府手中租下来。整座建筑里有12间客房、一家咖啡馆和一家餐厅,餐厅只有30多个座位。
在那里做饭是一件很梦幻的事情。我甚至不需要在厨房里设置香料架,因为香料店距离餐厅只有两分钟。每天早上逛完市场、买好食材,大致决定当天的菜单之后,我就去香料店坐下来,喝杯咖啡,抽根烟。店主叫陶菲克(Taufiq)。我会坐在那里说:“陶菲克,给我半公斤苏马克,再来200克某某香料。”每天都是这样。面包也是一样。我们做塔布恩面包(taboon),一种传统上在滚烫石子上烘烤的巴勒斯坦面包。面包师就在街对面。传统的塔布恩面包通常很大,直径大概有40至50厘米,但我们有时会让他做成只有四厘米那么小,因为当天某一道菜需要这样的尺寸;有时又会让他做得比传统尺寸更大。面包师就在身边,他也觉得很好玩,会跟着我们一起尝试。
我一直尽可能尊重食材,也尊重传统,但并不想做传统菜。不做传统的巴勒斯坦菜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料理和世界上很多地方的料理一样,本来就是在家里做的。我不会和你的母亲竞争,因为我赢不了。我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厨师,但仍然比不过你的母亲。因为她为你做那道菜时放进去的爱和照顾,是我不可能复制的。我可以在你面前唱歌跳舞,甚至让人给你表演一场,你吃完以后仍然会看着我说:“很好吃,但还是我妈妈做的更好。”
很多厨师非常傲慢,竟然敢说:“我在做你母亲的食物。”但你不是我母亲。我非常迷恋我母亲做的扁豆汤,第一本书里也写了这道汤。但我母亲的扁豆汤是世界上技术最完美的扁豆汤吗?当然不是。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扁豆汤。而且她每次做都不完全一样,因为她根本不用精确的分量。有时加一点姜,有时放一个土豆,有时放胡萝卜。上一次我喝的时候,看着汤说:“今天颜色怎么这么橙?”她说:“我刚好有一个红薯,所以放进去了。”我说:“我已经48岁了,可能喝了40年你的扁豆汤,你以前从来没有放过红薯。”她说:“对啊,但是今天刚好有。”可它喝起来仍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扁豆汤。所以,我在Fawda真正寻找的,是怎样创造一种巴勒斯坦食物,却不试图取代母亲的食物。它受到母亲的食物、外祖母的食物,以及我们整个社会通过口头方式传递的烹饪知识启发,但它不是复制家庭餐桌。Fawda就是在寻找一种方法,把这些知识带进餐厅,但不假装自己是在复制某个家庭的厨房。
LC:Fawda的客人与今天Akub的客人应该很不一样吧?
FK:很不一样,但也有一些重合。Fawda有很多巴勒斯坦客人,也有外交官、记者、国际人道主义组织工作人员。游客当然也很多,因为我们自己有12间客房。12间房意味着每天晚上几乎都会有一批住客下来吃饭。然后每年12月24日,餐厅就会进入彻底疯狂的状态。因为我们距离圣诞教堂(Church of the Nativity)非常近,是午夜弥撒结束后步行范围内少数可以正式吃晚餐的地方。我们下午6点开始服务,最后一桌客人凌晨2点入座。30多个座位,一晚上要服务240至300人。我们通常凌晨4点才结束,然后还要准备第二天早上的早餐。有几个人干脆睡在酒店里,洗个澡,第二天早上重新开始工作。
LC:你们12月24日会做什么?伯利恒有没有特别的圣诞食物?
FK:这恰恰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圣诞节从伯利恒开始,对吧?但我们没有一道和圣诞节直接联系在一起的食物。圣诞节诞生的地方,反而没有一道固定的圣诞菜。当然,节日时你会邀请整个家庭,大家坐在一张很长的桌子旁,桌上有很多东西。可能有塞馅葡萄叶和西葫芦,有烤羊腿,也有米饭。但在Fawda,每年的圣诞菜单都会改变。
我的主菜通常围绕猪肉来做,因为要服务那么多人,我们经常提前用扎塔尔(za’atar)、鼠尾草和大量柑橘类水果腌制整只猪腿。12月正好是巴勒斯坦橙子和柠檬的季节,所以会大量使用柑橘果皮。猪腿先经过盐水腌制和煮制,到圣诞夜再烘烤,是每年最受欢迎的菜之一,其他菜则每年变化。
有一年,我的朋友圣诞节前去了瑞士,打电话问我:“需要我们给你带什么回来?”我问:“你确定要问我这个问题吗?”他说:“当然,什么都可以。”我说:“好,我明天早上告诉你。”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他说:“你能不能去蒙特勒的那家奶酪店?订单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你在说什么?”我说:“我刚刚在圣诞菜单里加了一道奶酪。”结果,他不得不带着一个冷藏箱回来,里面是供240人吃的奶酪。
还有一年,我们合作的一位农民种了很多南瓜,他的土地被以色列定居者的区域包围,不能每天自由进入。通常南瓜从11月中旬开始成熟,我们之间差不多有一个约定:你种出来多少,我尽量买多少。
那一年,圣诞节前两三个星期,他突然无法进入自己的土地。我们只能等。12月20日,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在餐厅外面。”我说:“好,需要帮忙吗?我出来。”他说:“不是,你能不能让整个团队都出来?”
当时厨房里大概有十个人,我们全部走出去。他没有开平时的车,而是开了一辆小卡车,车上堆满了南瓜。他三个星期不能进入土地,幸运的是,那段时间一直下雨,所以作物没有干死。等他终于可以进去时,只能一次把所有成熟的南瓜全部摘下来。他说:“你不用全部买。”但我们最后买了大部分。于是我们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南瓜菜,也做南瓜果酱,放在早餐桌上。我记得那年12月24日的菜单上,至少有三道菜用了南瓜。这就是Fawda的工作方式。市场和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会直接改变菜单。
市场里还有一位老太太,我们都叫她伊姆·纳比勒(Im Nabil)。她主要卖香草和蔬菜,在市场入口处摆摊,已经在那里四十多年了。她来自伯利恒南面的阿尔塔斯村(Artas)。我每天设计菜单时,经常第一个去找她。她当天摆了什么,会决定整个菜单。
有一次,我走过去,看见她面前摆着五种不同的绿色香草,非常漂亮。其中三种我知道怎么做,另外两种完全不知道。我问她:“这两个怎么吃?”她说:“随便怎么做都可以,但千万不要生吃。”到了下午6点,市场已经关门了,但我知道天气很好,她应该还在那里。我端着一盘沙拉回去,里面用了那五种香草。我说:“你尝尝。”她看着我说:“不。我告诉过你,其中两种必须煮熟。”我说:“管它呢,你先尝。”她吃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把绿洋甘菊放进沙拉里,但这个很好吃。”
这就是当时的环境。你每天和市场里的人说话,看他们带来了什么,也让他们尝你做出来的东西。食物不是从一张固定菜单开始的,而是从当天早上市场里出现的人和东西开始。后来我们开Akub时,Fawda的一部分客人也出现在伦敦。曾经驻耶路撒冷的外交官后来被调到伦敦;曾经生活在拉姆安拉的人也来到这里。有人是英国人,在那里工作过,现在回到英国;有人在伦敦有家人和朋友。所以,两个餐厅的客人虽然很不一样,但那个网络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随着人的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

LC:伦敦的餐厅名字Akub,本身也是一种植物,对吗?
FK:对。Akub是一种植物,拉丁学名属于刚德利亚属(Gundelia)。它看起来有点像一颗年轻的、比较细长的朝鲜蓟,但非常难处理,因为有很多刺。采回来以后,要把已经变硬的刺切掉,而且必须尽快处理。老人会告诉你,如果不马上做,那些刺会重新长出来。当然,实际上并不是真的重新生长,而是有些还很柔软、含有水分的细刺,当时并不扎手,但放久以后水分消失,就会变硬,看起来像刺又长回来了。
我们给餐厅取名为Akub,是因为当时我还在Fawda的厨房里,以色列禁止巴勒斯坦人采摘Akub。有一天,一位记者走进厨房,对我说:“你听到消息了吗?”我说:“听到了。”他说:“我正在写一篇关于Akub的文章。我们要怎么办?”我说:“那我给你做一顿饭。”
于是,我用Akub做了一套五道式菜单,里面甚至包括甜点。以前没有人这样做过,但最后变成了一顿很有意思的饭。后来,我们讨论名字时,Akub就显得很合适:它和巴勒斯坦身份紧密相连,但很多人完全不了解它。这个名字给了我们一个讲故事的入口,也让我们可以讲食物与土地之间的关系。
菜单上的菜会反映不同地区,比如辣番茄沙拉达卡(dagga)、以及一些海鲜做法,来自加沙的饮食传统。在巴勒斯坦其他地方,我们并不这样做。当然,我们在这里做的是受到传统启发的版本,而不是传统菜的复制。Akub没有一道菜是完全传统的,每一道都有一点变化和自己的解释。然后有干酸奶贾米德(jameed),我们用它做曼萨夫(mansaf)。我们的版本外面有一层酥脆的面皮,里面是米饭和羊肉,再经过油炸。贾米德来自贝都因人的传统,是他们保存乳制品的方法。
贝都因人挤取羊奶以后,一部分鲜食,一部分制作黄油。黄油无法长期保存,所以剩余的部分会被加热澄清,做成酥油。在沙漠里,酥油可以保存几个月,而黄油几天后就可能变质。他们也把牛奶做成酸奶,再装进可以渗水的皮袋里,滤掉多余水分,得到浓稠的酸奶酪拉布内(labneh)。如果再加盐,加入少量姜黄,把它捏成球状,放在太阳下晒干,就成为贾米德。
但这里是英国。我们大部分时间没有足够的阳光,当然,今天除外。所以,我们开发了自己的方法。我们使用英国本地的绵羊奶、牛奶和山羊奶制作酸奶,然后把调味后的酸奶薄薄铺在烤盘上。晚上厨房结束工作后,把它放进67摄氏度的烤箱,低温干燥一整夜。等它干燥以后,烹饪时再加入高汤,把它重新变成液体。
这就是我们在伦敦面对传统的方法:你需要理解一种方法为什么存在,然后再问,在完全不同的气候和环境里,怎样让它继续存在。

LC:我尝一下。味道非常浓郁,很咸鲜,同时舌尖还有一点像蒜的刺激感,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
FK:我明白你说的感觉。它不是辣,但确实有一种香料般的刺激感,会停留在舌尖上。我很喜欢,可以一直吃。不应该吃太多,但的确很容易一直吃下去。我们会用它做曼萨夫,羊肉在高汤中煮熟,再配米饭和面包,酱汁就是用贾米德做的。在巴勒斯坦,我们也会把西葫芦挖空,塞入米饭和肉馅,再放进贾米德酱汁里煮。
还有一道菜叫舒什巴拉克(shish barak),是一种小型面皮饺子。传统版本的馅料是肉、洋葱和松子,先稍微烤一下,让面皮定形,再放进贾米德制成的酱汁中继续煮,最后撒上干薄荷。
Akub也有这道菜,但我做的是素食版本。我们把南瓜和扎塔尔一起烘烤,做成馅料,再搭配甜菜根贾米德酱汁。它来自传统的结构,但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LC:菜单上的一道马夫图勒沙拉,我上次吃过。
FK:对。马夫图勒(maftoul)是一种手工搓制的粗麦粒,来自约旦河西岸北部。我们的做法是把它做成沙拉,加入葡萄干、盐渍柠檬和卷心菜。我们使用的马夫图勒来自巴勒斯坦,通过公平贸易机构Zaytoun进口。
LC:餐厅使用的大部分香料都是直接从巴勒斯坦进口的吗?
FK:不完全是,有不同的来源。马夫图勒、弗里克麦(freekeh)、扎塔尔、橄榄油和椰枣,通过Zaytoun从巴勒斯坦进入英国。扎塔尔叶、死海盐,还有一种叫作Zhourat的混合香草茶,则由我自己从伯利恒带回来。我们也用Zhourat做鸡尾酒。
有时我自己带,有时安排运输。我平均每个月回伯利恒一次。餐厅里的巴勒斯坦葡萄酒则通过一家叫Nabedh的公司进口,这家公司也是我们的。我们成立它,是为了把巴勒斯坦葡萄酒带到英国,不只供应Akub,也向其他地方销售。
LC:在伯利恒,市场、香料店和面包师就在身边,但诺丁山没有这样的环境吧?
FK:没有,但有些连接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几个月前,我带着厨房团队去了合作的肉类供应商Aubrey Allen,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团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和公司年轻一代交流,而我一直和创办公司的那位老人聊天。后来团队里有人问我:“Fadi,为什么你只和那个老人说话?”
因为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然都很现代,但那个老人让我想起伯利恒,他让我想起家乡的屠夫。今天,他们的公司已经发展成规模很大的肉类供应商,但我真正着迷的是,我们参观不同的肉类处理区域时,发现每一个区域仍然有人亲手分割肉类。对我来说,这非常让人安心,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仍然理解自己处理的东西。我们见到负责为Akub分切羊肉的人,他知道怎样从羊肩的正确位置下刀,也知道我们做库夫塔肉丸(kofta)时,肉馅需要大约30%的脂肪,所以他真正理解我们需要什么。
蔬菜方面,我们与Natoora合作,他们强调负责任的采购;鱼类则来自Sevenoaks的Chapman’s,渔获来自当地海域。有时他们会打电话告诉厨房:“今天没有安康鱼,因为昨晚没有捕到。”团队就会告诉客人,抱歉,今天菜单上的腌渍海鲜没有安康鱼。最早设计那道菜时,我其实用的是海鲈鱼,但海鲈鱼进入繁殖季节,我们就停止使用,改成安康鱼;如果那一天连安康鱼也没有捕到,那么就没有这道菜。如果客人因此不高兴,那他真正想要的大概是冰柜里的东西。
我的厨房几乎没有冷冻食物,楼下有一台小冰柜放冰淇淋,偶尔如果面包多了,也会冷冻保存,但基本就是这样。我们不是一家依靠微波炉和冷冻食物运转的餐厅。

LC:你们的面包也是按照巴勒斯坦的传统方式制作的吗?
FK:不同的面包受到不同传统做法的启发。扎塔尔全麦面包大概有80%是传统做法,唯一不传统的是我们混合使用白面粉和全麦面粉,传统上通常只用其中一种,但橄榄油和扎塔尔的比例基本来自传统配方。还有一种非常薄的黑种草籽(nigella seed)脆饼,也受到传统饼干的启发。传统上会用芝麻,我把它换成黑种草籽,因为它有一种很好的微苦味。
至于佛卡夏(focaccia),那当然不是巴勒斯坦面包,它就是意大利佛卡夏,但上面使用的孜然、芫荽籽等香料都来自巴勒斯坦。
LC:我还记得上次吃到羽扇豆(lupin),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如果处理不正确会有毒。
FK:对,所以一定要正确处理。你家里的是新鲜的吗?
LC:是新鲜的,所以我没有碰。
FK:我们这里用的不是新鲜羽扇豆,而是已经经过腌制处理的,买回来以后仍然会更换盐水。传统上,在巴勒斯坦,羽扇豆是街头零食,你会买一袋,一边走一边吃。类似的街头小吃还有鹰嘴豆和晒干的蚕豆,三种东西的调味方式不一样:羽扇豆通常只加盐;鹰嘴豆加盐和柠檬;干蚕豆则会加入盐、柠檬,有时加一点辣椒,再放大量孜然。街上有小推车卖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你,你就拿着边走边吃。
LC:如果一个人完全不了解巴勒斯坦料理,第一次来到这里,看着这份菜单,你会建议他首先认识哪些味道?有没有一些特别重要的香料或者食材?
FK:如果你仔细看菜单和食材,大概很快就会发现,我对苏马克非常着迷,因为很多菜里都有它。苏马克是一种浆果,长在树上,果实聚集在一起,看起来有一点像一串葡萄,只不过每一颗都非常小。我们会让这些红色的小浆果留在树上自然干燥,然后磨碎;里面的籽在干燥以后没有什么味道,所以会被去掉,真正磨成苏马克粉的是浆果外面的部分。除了苏马克,橄榄油、芝麻酱(tahini)和贾米德也都是菜单里反复出现的味道。
葡萄酒本身又是另一整个故事。世界并不了解巴勒斯坦的葡萄种植和酿酒历史,也不了解今天仍然在那里工作的酒庄。对我来说,把这些酒放进餐厅,本身就是讲故事的一部分,也是在挑战人们原有的认知。
我们的酒单上也有阿拉克酒(arak)。这是一种以葡萄为原料蒸馏、带有茴香风味的烈酒,加入水以后会变成乳白色,有点像法国的茴香酒(pastis)。伯利恒有一家酒厂制作一种非常特别的橡木桶陈年阿拉克酒,几乎没有其他人这样做。酿酒师第一次试验时,觉得成品很失败,甚至准备把它倒掉。我当时碰巧在那里,我说:“让我尝一下。”他说:“不,不好喝。”我说:“我真的想尝。”最后他让我喝了。我尝完以后看着他说:“所有这些,我全部买了。”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做一点,根据年份不同,大概100到150瓶,其中大部分给我们。最近有一位非常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来Akub吃饭。他喝到了这款酒,后来问团队:“我可以买一瓶吗?”团队告诉他,普通版本可以买,但这一款不行,因为数量实在太少。后来他直接给我发信息:“Fadi,我想要一瓶。”我说:“嗯……让我看看下一批能不能再从巴勒斯坦运一些过来。”然后他说:“是我女儿结婚,我想在婚礼上喝。”我说:“好吧,那我们给你一瓶。”我不说他的名字,但他是一位研究过很多不同文明的历史学家,当时也正在写加沙的历史。三千年前加沙的葡萄酒生产,本身就是他正在研究的内容之一。对我来说,这非常有意义。当然,对我个人也有意义,但更重要的是,对那个正在巴勒斯坦制作葡萄酒或者阿拉克酒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认可。
现实是,巴勒斯坦的生产者面对的环境非常困难。定居者在没收土地,水资源受到限制,人的行动自由也受到控制。在这样的现实下,这些人仍然在制作橄榄油、葡萄酒、马夫图勒和弗里克麦,这件事本身已经非常不容易。所以,有时候他们应该得到一点鼓励。有人应该告诉他们:你做的事情,外面的世界看见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某个角落里坚持做这件事。
Akub每天晚上都有客人在吃他们生产的东西。有时候我读客人的评论,如果有人特别提到某一种橄榄油、一款葡萄酒或者某种食材,我会截图发给生产者,说:“你看,这是昨晚来吃饭的一位客人写的。”我们有时候会忘记,食物在这个世界究竟可以怎样影响人的生活,而且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会真正理解这一点。

LC:你刚才提到这种认可,是不是也与你怎样理解餐厅的角色有关?
FK:当然。你知道潘炳烈(Bill Poon)吗?
LC:当然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在考文特花园开办了一家粤菜馆“潘记”,很快获得了米其林一星,也成为伦敦首家获得米其林认可的中国菜馆)。
FK:对。我没有机会认识潘炳烈本人,但我通过艾米(Amy)讲的故事认识他。想想他在1974年做了什么。他来到伦敦市中心,对当时的餐饮世界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的料理是什么,而我并不以自己是一名中国厨师为耻。然后他开了一家餐厅,后来获得了米其林星级认可。我们的饮食文化长期没有在西方高级餐饮体系中获得同等认可,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榜样。
我不希望你因为觉得巴勒斯坦人可怜而来到Akub。我希望你来,是因为酿酒师为自己做的酒感到骄傲,橄榄油生产者为自己做的油感到骄傲,我们也为自己的料理感到骄傲。这不是一种“可怜的巴勒斯坦人”的叙事。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文化。它存在于菜肴里、食物里、饮品里,也存在于设计和手艺之中。
你看餐厅里的那些盘子,它们来自雅法的一位陶艺师。他是第三代陶艺师,制作这些盘子和杯子需要真正的技艺。1948年,大量巴勒斯坦人被迫离开那里,他的家族留在雅法。我的家族不是难民,因为我们的根基在伯利恒,当时家人也在海外,但我们曾经在雅法拥有橙园。那些土地后来被夺走了。不是一小片,而是大约12万平方米。我们种植橙子,并出口到英国和北欧其他地方。
所以,今天每当有人买走一只这样的盘子,我都会感到非常骄傲。因为它意味着,有人在自己的家里使用一件来自巴勒斯坦手艺人的东西,看见一种巴勒斯坦的知识和技艺。但我不希望他是因为慈善而买。我们不需要人们的怜悯。
LC:你在伯利恒的餐厅现在怎么样了?
FK:关了。疫情期间我们关闭了,原本计划在2023年12月9日重新开业,但2023年10月战争爆发了。今天的伯利恒几乎没有游客,当地很多人的收入也因此消失了。我刚刚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回来,我仍然住在那里,也不会离开。
LC:你回去的时候做些什么?
FK:工作。我还是会和伦敦这里的团队一起工作,现在有WhatsApp,有电话,你在哪里其实都可以做很多事情。当然,我还没有办法隔着电话品尝食物。除此之外,我刚刚完成了第二本书。
LC: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FK:叫《巴勒斯坦食物与葡萄酒》(Palestinian Food and Wines),是我和Akub的侍酒师安娜(Anna)共同写的,你可能见过她。这本书会写巴勒斯坦的酒庄、酿酒的人,也会写很多不同的手艺人。
LC:她也是巴勒斯坦人吗?
FK:不是,她有英国和波兰背景。理解这些东西需要时间,但只要真正感兴趣,就会慢慢进入其中。这件事不能说容易,但确实会变得容易一些,因为当地很多人非常想讲述自己的故事。安娜刚开始和我们工作时已经懂葡萄酒,对当地政治也有不少了解,因为她本来就感兴趣。后来我们邀请巴勒斯坦的酿酒师来伦敦,给团队做培训,他们非常愿意讲,也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当你坐在另一边听的时候,就会吸收很多,因为人们真的想分享这些东西,我觉得这很重要。我回伯利恒的时候还会做什么?我会去见认识的人,去市场,看屠夫,见生产者。但现在那里真的非常困难。这一次离开,可能是我情绪最沉重的一次。
举个例子,伯利恒市本身大约有4.5万居民,整个伯利恒地区大约20万。城市北面,伯利恒和耶路撒冷之间,有一道以色列从2002年开始修建的、12米高的混凝土墙;西面有一部分隔离墙,其余方向则是围绕城市的定居点。伯利恒周围现在有26个以色列定居点,同时还在建设两个新的定居点,一个在西面,一个在南面。城市南北两面的土地直到现在仍在被没收。
过去,伯利恒大约60%的劳动力依赖旅游业,他们已经失业两年;政府雇员两年来只能拿到50%的工资,学校也只能勉强维持,因为教师同样只能拿到一半薪水。整个旅游产业几乎停摆。
我给你讲一件很小的事。这次回去,餐厅团队里有人的姨妈想要一串来自伯利恒的念珠,我就去找一个朋友买。他们家制作橄榄木制品,有两家店和一个小作坊。我先去了第一家店,关着门;再去第二家,里面没有开灯,我以为也关了,于是继续往前走,去了同一条街稍远一点的作坊,听见里面有人工作。我觉得奇怪,又折回那家没有开灯的店,才发现朋友其实在里面,只是睡着了。我问:“发生什么事了?”他说:“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游客了。”我问:“那你们最大的那家店呢?不是一直由你哥哥负责吗?”他说:“我哥哥八个月前离开了,他搬去了迪拜。”这个家庭制作橄榄木和珍珠母工艺品已经八代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其他家人都离开了。我无法责怪他们,因为人总要活下去。根据当地的统计,在伯利恒的4.5万人口中,现在每个星期大约有五个家庭离开。五个家庭就是20到25个人。遗憾的是,世界上很多人并不在意。世界曾经为加沙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然后注意力转向了伊朗战争,又转向别的地方。
我不是说哪一件事比另一件更重要。我们都是人,无论在哪里,人的生命都应该被同样看待。但当地真正的问题是:人们还能这样生活多久?我们当然喜欢讲那些故事——酿酒师仍然在酿酒,做弗里克麦的人仍然在制作弗里克麦——可是还能坚持多久?如果理性地看,我不知道。

LC:现在往返伯利恒是不是也变得更加困难?
FK:当然,而且不是只对我困难。我们不能使用以色列的机场,必须从陆路进入约旦,再从那里坐飞机。现在过境非常麻烦,尤其是夏天,因为过境的人更多。我这一次通过那一段大概只有五公里的路,花了四个半到五个小时,而且这已经算幸运了,因为我经常往返,认识边境的一些人,他们会帮我一下。现在普通人过境通常要八到十个小时。如果你还带着孩子,要怎么办?
LC: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FK:没有。或者应该说,我每天都想,然后每天都对自己说,不。
我住在曾祖父的房子的顶层,也是最新的一层,建于1830年。家里保存着曾祖父母留下的档案,有些已经有两三百年历史,我现在仍然在做数字化整理。
当我每次走到想要离开的边缘时,就会提醒自己:他们已经经历过这一切。他们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奥斯曼帝国的终结,经历了英国托管时期,也经历了以色列占领。但如果非常理性地说,我确实不知道人们还能坚持多久。你手里拿着一张1945年家族出口橙子的单据,同时知道那片土地后来被别人夺走,这能给人多少希望?可是,尽管我祖父那一代人的土地被夺走,他们还是继续生活了下去。所以,我们仍然在那里。
但过去两年发生的事情,是一种令人没法为其辩护的恐怖。加沙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类可以接受的底线,而约旦河西岸正在发生的事情同样如此。人们还需要看到什么?媒体在报道,社交媒体也在传播,我们每天都看见定居者袭击巴勒斯坦人,看见人被杀害。
LC:在这样的处境下,你又刚刚完成了一本书。这一切怎样影响了你的写作?
FK:影响了一切。写这本书的序言时,我必须承认正在发生的现实,必须写到加沙发生的事情,也必须写到我们面对的处境。我不是在真空里写作。归根结底,食谱书和任何书一样,都诞生于某一个具体的时刻。食谱书当然不是虚构作品,但即使是小说,也是在特定的现实中写出来的。我们不可能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现实也直接影响了书的制作过程。摄影师出去拍摄时,行动会受到阻碍。他可能原本安排一天拍摄,从伯利恒出发后,却在路上遇到检查站,结果一天根本不够,只能把原定一天的工作变成两三天。
与此同时,我们尽可能深入地追溯食材和酿酒的历史。为什么要这样做?正是因为今天的现实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大声喊出来:我们存在。这不是我编出来的历史。公元前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旅行者写到今天巴勒斯坦所在的土地,描述那里盛产葡萄和葡萄酒。
当我写腌渍食物时,书里也会写到纳布卢斯(Nablus)老城里的艾哈迈德(Ahmed)家族。那位先生经营一家腌渍食品店,几乎什么都腌。他大概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之一,脸上永远带着笑。他的店在纳布卢斯老城里,生意非常困难,但他仍然在那里腌制所有能够腌制的东西。对我来说,讲他的故事非常重要。
第一本书出版后,我拿到样书,最先送给书里写到的那些人。其中一位是在死海岸边制盐的老人。很奇怪,当时他一直在感谢我,而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应该由他感谢我。真正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派摄影师去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写了一页文字。但他才是那个在那里做了65年盐的人。他面对占领,也面对制盐这件工作本身的艰苦,可他仍然在那里。所以,真正的荣誉属于这些人。
LC: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写第二本书的?为什么是现在?是当前的处境推动了这本书,还是你原本一直就想写?
FK: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会非常坦率地说。我的第一本书是在加沙战争之前写完的,但真正摆上书店货架时,战争已经开始了。那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时刻,我一直在问自己:现在真的是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吗?到了第二本书,我心里出现了一种自己其实并不愿意接受的感觉:有些东西可能会消失。
我不是历史学家,我是一个厨师。我面对的是活着的人,也是活着的食物和产品。葡萄酒是活的产品;和我一起写书的侍酒师安娜面对的,也是那些真正活着、正在酿酒的人。
所以,这里面确实有一种紧迫感:我不希望这些东西消失。我愿意相信的是,这本书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写,我不需要在这样的时刻写它。但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是,我们现在必须尽可能多地写,尽可能多地记录,每一秒都很重要,因为一些东西的确正在消失。土地正在被没收,人们正在离开,生活变得越来越难。我们需要与时间赛跑,必须能够说:我们在那里,我们仍然在那里,我们会留在那里,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
LC:你所害怕消失的,是什么?是一整种生活方式,还是?
FK:是一切。生活方式、土地、农产品、人,所有东西。看看加沙发生了什么。文化中心、鱼市、考古遗址,一切都遭到毁坏。
就在昨天,有一位德国客人在这里吃饭,他对团队说:“我可以和Fadi说几句话吗?”我过去见他,看着他的脸说:“你看起来很眼熟。”他说:“我们可能在耶路撒冷见过。”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是考古学家,刚刚出版了一本关于加沙230处考古遗址的书,过去40年一直往返耶路撒冷。”所以,我们可能真的见过,也许他以前甚至来过Fawda,我不知道。
但这就是我说的现实。约旦河西岸正在发生什么,我们每天都看得到。土地被夺走,人被袭击。那么,如果有一天,所有葡萄园都被夺走了呢?还有故事的另一面,就是挪用。越来越多的以色列厨师、酿酒师把这些食物和产品说成自己的。
食物上,我们已经看到鹰嘴豆泥(hummus)和炸鹰嘴豆丸子的例子,但还有沙威玛、马克鲁巴倒扣饭(maqluba)、扎塔尔和苏马克;葡萄酒也一样,一些巴勒斯坦本土葡萄品种正在被重新讲述成以色列的东西。与此同时,我们又处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一边,人们越来越喜欢使用“地中海料理”这样的笼统说法,但“地中海料理”究竟是什么?这就像说“亚洲菜”一样。什么是亚洲菜?我不知道。亚洲并不是一个统一使用酱油的地方。
甚至“中国菜”这个概念本身也太大了,因为中国的地域如此广阔,不同地方有完全不同的料理传统。几十年前,人们在西方谈论的是“亚洲菜”,20年前开始说“中国菜”,现在餐厅已经会直接告诉你,它做的是中国哪一个地区的食物。这是重要的变化,因为地方之间的差异本来就存在,而历史上的贸易、迁徙和殖民又不断把新的东西带进来。
当人们使用“地中海”“东地中海”或者“黎凡特”这样的词时,我总会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些词?一边是这种模糊化,另一边却有人拿走我们的土地、食材和产品,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成功故事。为什么不能对此提出批评?我不接受这种沉默。

LC:所以,你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是因为想守住家族留下来的东西吗?
FK:我想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来自这样的家族谱系,我确实感到自己负有某种责任。
我的外祖母在1948年和一群朋友创办了阿拉伯妇女联盟,当时大量难民涌入伯利恒,同时还有很多伤员。我的外祖父是一名医生,一直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工作,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外祖母和她的朋友们觉得,她们必须帮助医院,于是组织起这群女性,接受了一个非常简短的护理培训,我记得可能只有一天。后来情况糟糕到,她们把自己家里的床单拿出来煮沸消毒,再剪成绷带给伤员使用。外祖母把一种观念留给了我:我们对这片土地负有责任。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自己非常幸运。我有这样的成长经历,有这样的父母,也拥有一种非常国际化的生活。对我来说,巴黎是第二个家,我回到巴黎真的会觉得自己回家了。我觉得,当你走进一家肉店或者水果店,店主认识你,也知道你通常会买什么,你就开始属于那个地方。我父母家附近的肉店老板,每次看见我都会笑得非常开心,说:“嘿,很久没见你了,今天我们做什么?”我在巴黎有这种感觉,但它和在伯利恒一样吗?不一样。旅行时,我经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从外面看,我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与很多从来没有去过巴勒斯坦、甚至不被允许进入巴勒斯坦的巴勒斯坦人相比,我至少能够生活在那里;而从生活在巴勒斯坦、从来没有机会旅行的人眼中看,我又是幸运的,因为我可以离开,可以旅行。然后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层次的问题。但,我究竟属于哪里?
我想,直到最近几年,我才慢慢和这个问题达成一种和解。几年前,我第一次去卡塔尔工作,从约旦坐飞机前往多哈。飞机落地后,我在机场听见周围有各种不同的阿拉伯口音,突然意识到,在巴勒斯坦,因为以色列不允许很多阿拉伯国家的人进入,我们其实很少接触其他阿拉伯社会。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等等,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属于这个更大的阿拉伯世界。这种认识今天也进入了我的工作,不一定直接体现在Akub,但会出现在其他项目里。比如现在,我正在为威尼斯双年展的卡塔尔国家馆策划饮食项目,整个项目持续八个月,每个月做一次活动,通过食物讲述阿拉伯世界不同地方的故事。
如果从地图上看,海湾国家在一边,巴勒斯坦、黎巴嫩和约旦在另一边,但我们使用的很多东西其实一直在这些地方之间流动。你之前问我,Akub使用的香料是不是大部分来自巴勒斯坦,答案之所以是否定的,就是因为我们使用的很多香料原本并不生长在巴勒斯坦,而是来自印度以及更远的地方。我们大量使用豆蔻(cardamom),但豆蔻并不生长在我们的地区。它从印度进入卡塔尔这样的地方,再到巴格达和伊拉克其他地区,之后继续向西进入巴勒斯坦。
辣椒的路线更长。它最早来自拉丁美洲,后来进入印度,再从印度来到加沙;加沙自古就是重要港口,这也是为什么加沙食物与巴勒斯坦其他地方相比明显更辣,因为辣椒沿着贸易路线经过这里,再继续进入欧洲。
对我来说,能够讲述这些食物的旅程非常重要。我们有一道菜叫拉什塔耶(rashtayeh),基本上是把面团擀开以后切成类似面条的形状,再和扁豆一起煮成非常浓稠的炖菜。不是汤,而是一种接近固体质感的炖菜。我记得第一次让一位中国朋友尝的时候,他看着那道菜说:“等等,如果没有这些扁豆,这个东西看起来非常熟悉。”后来他吃了一口,又说:“不,味道和我认识的东西完全不同。”但问题就在这里:面条究竟是谁发明的?我们这里也有一种面团,被切成面条的形状,而历史上从中国出发的商人经过印度和波斯,再到海湾地区,然后继续向西移动,这些路线之间当然可能存在联系;与此同时,欧洲方向的影响也从另一边进入。
所以,生活在巴勒斯坦,让我能够理解这些连接,因为它一直处在这些路线交汇的位置。对我来说,这不仅是我自己家族的故事,也是一个更广泛的人类故事。
LC:那对你来说,“阿拉伯食物”这个概念是否比“地中海食物”更合理?是不是因为阿拉伯世界之间至少存在一种共同的文化身份,比如语言、文化,或者某些共同使用的食材?
FK:部分是,但只能说部分是,因为最明显的共同点其实是语言,而很多共同性到了这里也就停止了。我来自一个基督教家庭,在沙特阿拉伯没有我们的圣诞传统;伊拉克则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基督教社群之一。所以,我喜欢使用“阿拉伯”这个词,是因为它确实承认某种共同性,但谈到食物时,我更愿意说“阿拉伯世界的各种食物”,因为不同地区和不同国家之间的差异非常大。
今年5月威尼斯双年展项目启动时,我邀请了三位厨师,一位来自巴林,一位来自卡塔尔,一位来自阿联酋。我请三个人分别做一道以杰里什(jareesh)或哈里斯(harees)为基础的菜,这类菜使用小麦谷粒,长时间烹煮到接近粥的质地。在阿联酋,他们会加入牛肉;在巴林,会加入虾、一些香草和大量酥油;在卡塔尔,也会用虾,但还会加入玫瑰水,而玫瑰水的使用又来自波斯文化的影响。所以,三位厨师做的从结构上看几乎是同一道菜,但吃起来却完全不同。
这正是我感兴趣的地方:寻找共同之处,同时也寻找差异,因为这种多样性很美,而彼此之间确实存在的联系也同样很美。如果再回到香料,我们都使用豆蔻,却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使用它;我们使用很多相同的香料,但建立味道的方法不同。
在巴勒斯坦,做炖菜时通常先炒洋葱,再加入肉或者鸡肉,之后才加入香料;在一些海湾国家,因为距离亚洲更近,受到的影响不同,他们会先炒香料。技术上看,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次序变化,但味道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耶路撒冷就是理解这种复杂性的一个好地方。那里几乎有所有基督教教派,也有不同的犹太教社群,同时还有来自不同国家和传统的穆斯林社群,历史上一直如此。城里还有许多宗教学校,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前来学习宗教,印度人、中国人、波兰人、俄罗斯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曾经在那里生活,这些人当然也会进入当地社会。
比如,奥斯曼帝国时期亚美尼亚人遭受大屠杀后,许多人逃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我自己就有亲戚嫁给亚美尼亚人。因此,像巴斯特玛风干牛肉(basturma)这样的食物也进入了我们的生活。它是一种亚美尼亚传统的腌制牛肉,可以说是后来帕斯特拉米熏牛肉(pastrami)的祖先。我从小就吃,但很多人不会把它和巴勒斯坦联系起来。我自己也做一个变化版本。传统巴斯特玛会用葫芦巴、孜然、普通红椒粉和烟熏红椒粉等香料包裹牛肉,再经过几个星期的腌制。
我做的时候,用糖、盐和鼠尾草腌肉,再用那些传统香料给酥油增香,最后把牛肉切得很薄,有点像意大利生牛肉片(carpaccio),上桌时再淋上香料酥油。这样一道菜,也让我能够讲述巴勒斯坦亚美尼亚社群的故事。
所以,当我听到有人把北美之类的地方称为“文化熔炉”时,有时候会觉得很好笑。我会想,你们应该来看看占领以前、以色列建立以前的巴勒斯坦。一个地方能够多元到什么程度?你走在耶路撒冷街上,会经过一座埃塞俄比亚修道院,再往前一点是一座印度穆斯林的苏菲派圣所,继续走,又会看见方济各会的建筑,仿佛直接来自中世纪的威尼斯。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曾经有一位家族朋友对我说:“你对非洲一无所知。”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除了埃及,我没有真正去过非洲其他地方,我对非洲的了解主要来自家人讲述他们在苏丹的生活。但我问他:“你吃过鳄鱼肉吗?”他愣住了。我告诉他,我当然不是因为去过非洲才吃过,而是因为过去扎伊尔在特拉维夫有很大的大使馆,在耶路撒冷也有领事馆,我小时候和领事家的孩子一起去教堂。有一次他们家一个孩子举行坚振礼,宴会上的鳄鱼肉就是从非洲空运来的,所以我在那里第一次尝到了鳄鱼。
我的意思是,人们总是带着一种预设去想象巴勒斯坦,把它简化成橄榄树和站在树下的巴勒斯坦农民,但雅法、海法、耶路撒冷和加沙一直位于贸易路线上,它们是港口,也是人群流动的地方,世界各地的人都来到这里。伯利恒大约有4.5万人,如果你真的去调查他们会说多少种语言,可能会得到122种。
不是因为伯利恒人都是语言天才,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向朝圣者卖了两千年的东西,所以必须学习客人的语言。前不久,伯利恒有一位市长候选人在Instagram上发布竞选视频,我听见他说一种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又完全无法辨认的语言,后来读字幕才知道是马来语。我把视频发给一个马来西亚朋友,问:“他说得对吗?”对方告诉我,他的马来语说得非常好。
为什么?因为这个人经营纪念品商店,多年来一直接待马来西亚朝圣者,所以他学会了马来语。对我来说,这也是伯利恒真实身份的一部分。它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

LC:这个冰淇淋是什么味道?
FK:乳香(frankincense)。乳香也是我从伯利恒带来的,从我常去的那家小香料店里买。
LC:在伦敦买不到吗?
FK:也能买到,但不一样。你先尝尝。
LC:味道很微妙,并不强烈。巴勒斯坦人传统上会吃乳香吗?
FK:不会,他们觉得我疯了。
乳香是一种树脂,就是教堂里燃烧的那种香料。历史上据说罗马帝国时期的葡萄酒品质并不总是很好,人们会在酒中加入乳香,掩盖不好的味道;同时,焚香本来就在很多宗教仪式中存在。如果回到《圣经》的故事,三位贤士前来探望耶稣时带了三件礼物,其中一件就是乳香,所以它与伯利恒之间有非常深的联系。
我第一次想到把乳香用于食物时,做的是英式蛋奶酱(crème anglaise),把乳香浸泡在奶油里,让它慢慢释放味道。我去香料店对老板说:“我要一些乳香。”我平时自己在家也喜欢焚乳香,很喜欢那个气味,但这一次我告诉他:“我们必须确认它的来源,要确定是天然的,因为我要拿来做食物。”于是我们一起查来源,又打电话给供应商,确认它可以用于食品,然后我做了那份英式蛋奶酱,拿给香料店老板尝。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别问了,先尝。”他吃了,但只能说是半信半疑。后来,我们在伦敦开始做乳香冰淇淋。香料店老板自己没有Instagram,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有,所以消息还是传回去了。
有一次我回伯利恒,又去了店里,他不在,他妻子对我说:“我丈夫回来以后一定会问你很多问题,你在伦敦拿我们的乳香做冰淇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你们以为我每次买这么多乳香带去伦敦是做什么?我又不是要给那里的教堂供货。”这也是我所说的连接。对我来说,留在伯利恒很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把伯利恒的故事连接到更广阔的阿拉伯世界,以及世界上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文化流动之中。
威尼斯双年展的卡塔尔国家馆项目持续八个月,每个月用两天时间做一次活动,通过食物讲述阿拉伯世界不同地方的故事。其中一次活动讲的是扎塔尔。合作的厨师是来自黎巴嫩的卡迈勒·穆扎瓦克(Kamal Mouzawak),他生活在贝鲁特,长期和当地社区合作。
他决定以20世纪初的中东地图为基础。地图上是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和约旦,我们按照地图的形状做了一块面包,并在四个区域分别放上来自这四个地方的扎塔尔。
巴勒斯坦的那一份,就是我从伯利恒那家香料店带来的。后来我把照片发给香料店老板。看着那张像地图一样的面包,看见他卖给我的扎塔尔出现在上面,他非常骄傲。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重要。我一直试图尽可能建立这样的连接,因为我知道自己拥有旅行的自由,也拥有把这些东西带出去的机会,而很多生产者没有这样的机会。
伯利恒那家香料店位于星街(Star Street),那是一条历史悠久的街道,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一部分。过去那里有很多游客,我的餐厅也在附近,但今天这些都没有了,店里的生意下降得非常厉害。在这种情况下,当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扎塔尔被带到威尼斯,成为一个文化项目的一部分,至少会获得一点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仍然有意义。
LC:是一种尊严。
FK:对,我想“尊严”是更准确的词。我和这些生产者合作时一直非常清楚,是他们在帮助我,而不是我在帮助他们。他们生产出优秀的扎塔尔、优秀的乳香、优秀的葡萄酒,我只是把这些东西带到另一个地方,是一个媒介而已。真正凌晨四点起床的人是他们,真正每天去照看土地、同时还要面对定居者的人也是他们。所以,我应该感谢他们,因为是他们仍然在那里生产这些东西。
本文图片由Fadi Katta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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