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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被供奉起来



过去十年里,挪威(戏剧)女高音莉丝·戴维森(Lise Davidsen)是欧美歌剧界上升最快、最耀眼的一个名字,她在大都会歌剧院、伦敦皇家歌剧院的演出总是一票难求。第一次到芦苇地旁的小型空间布里顿工作室(Britten Studio),她穿着宽大的恤衫牛仔裤,借指导演唱德国艺术歌曲的学员们,说着“我们干的这种事是多么赤裸”的肺腑之言,几次急不择言还冒了粗口,台下气氛反而更轻快。


她第二天首次登台斯内普麦芽厂音乐厅(Snape Maltings Concert Hall),与钢琴演奏家詹姆斯·贝留(James Baillieu)合作舒伯特艺术歌曲专场,稍作打扮,也换了两套演出服上台。但开场不久却又拿起话筒跟大家闲话:“希望没太难找到停车位,”然后诚恳解释歌曲选择和设计的意图,再一组一组唱下去。曲目中有好几首是感恩大自然的,她说自己已经被这片芦苇地迷住了。听起来不像行话。


莉丝·戴维森大师班 © Craig Fuller
莉丝·戴维森大师班 © Craig Fuller

奥德堡音乐节(Aldeburgh Festival)的迷人之处,很大程度上是音乐厅的位置所在,举目四望,很难找到一个相近的情景:直接身处大自然,芦苇地狂野寂寥,旁边一条河流淌。


演出后跟詹姆斯聊天,他说早上跟莉丝下海游泳,瞥见旁边也有人在水里,心想还有谁那么疯,结果发现是男高音歌唱家马克·帕德莫尔,原来他伴侣是昨晚歌剧的幕后班底之一。令我忆起了几年前马克担任音乐节驻地艺术家时,我们在芦苇地边上晒太阳喝咖啡的情景。


莉丝的音乐会中场休息,拿了杯柠檬水站在芦苇地边上喝,忽然发现旁边打电话的声音耳熟,转头看到的是演员罗里·金尼尔(Rory Kinnear),一身便装、球鞋和背包。昨晚看过他导演的德彪西歌剧后,今天上午又去林子里的露天剧场Thorrington Theatre看他朗诵比利时剧作家梅特林克的诗歌和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作品,这位几次在英剧里出演英国首相的演员,建议大家在梅特林克诗歌朗诵时“睁开眼睛,探索环绕我们的自然世界之奇妙”,读叶芝时则“不妨闭上双眼,去聆听内心深处的回响。”


奥德堡海边 摄影:张璐诗
奥德堡海边 摄影:张璐诗

梅特林克《花的智慧》(The Intelligence of the Flowers)告诉我们:一朵花在我们面前绽放,是一个辉煌的谜。它长久地矗立在那里,静默无声。每一片草叶都展现主动性,每一朵花都显露智慧。根、茎、叶、花瓣,都应成为永无止境的惊奇源泉。


每当我们觉得眼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事实上生命正在发生。平凡的鼠尾草是一种奇迹;普通的蒲公英拥有非凡的复杂性。每一只甲虫、每一株木贼草、每一只蜜蜂,都蕴含着某种精妙。蜜蜂是世界辩证法的缩影:它既平凡又神奇。梅特林克在《蜜蜂的一生》(Life of the Bee)中写道,当我们在自然中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时,便会与蜜蜂融为一体。凝视自然世界,其实就是直面无限。露天剧场很简单,甚至简陋,但高大的树影,阳光若隐若现,风吹叶响,所有室内舞台的灯光和设计都可以暂时站一边去。


不少人会去萨尔茨堡、琉森的夏季音乐节寻觅看明星的体验,这个偏安一隅的英格兰乡村地带,虽不以大腕音乐家立命,大腕在这里也并不少见。而且一般接受了邀约来登台的艺术家,都不是演完就走,而是乐于因地制宜,深思熟虑地参与一些接地气的项目,这样就会见到聚光灯下的歌剧名伶,松弛下来,舒适流露本性;接触到平时在荧屏和银幕上出现的人,看到他们平常的一面。常见到他们在观众中间,在同一个海滩游泳,在同一个咖啡店流连。


水泵厂内的音乐现场  摄影:张璐诗
水泵厂内的音乐现场  摄影:张璐诗

星期六下午来捧场莉丝的观众如此之多,车辆挤满了麦芽厂的通道,堵了许久。载我往返斯内普麦芽厂和奥德堡小镇的年轻人Lucas,在附近长大,小时候经常以合唱团成员的身份参演奥德堡音乐节,现在音乐只是业余爱好,乡村的孩子今天也如意找到了在巴黎教英语的工作,可是夏季三周假期时间,他就选择回到英格兰东海岸这个充满童年回忆的村子里,为音乐节当临时工作人员。


到了晚上,沿着奥德堡的海滨走一段,拐入老水泵厂,同样是奥德堡音乐节的一部分,这里每晚上演小型独立音乐现场,今晚其中一位音乐人来自西非,弹奏由半个南瓜制造的乐器可拉琴。这只是三个礼拜里的一天。这样的音乐节,像一种短暂而具体的生活方式,艺术家头上的光环再亮,也不再是“远方的巨星。”没有什么会被供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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