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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人想用古典音乐谈战争

Aug 24
6 min read


When

2026年8月23日下午4点


Where

不来梅市政厅上层大厅(Rathaus Bremen, Obere Halle)


Who

男中音:格奥尔格·尼格尔(Georg Nigl)

钢琴:弗拉基米尔·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i)

朗诵:尼古拉斯·奥夫恰雷克(Nicholas Ofczarek)


What

2026年不来梅音乐节(Musikfest Bremen)的一场重磅演出,以《人性的末日?》(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lichkeit?)为名,出自奥地利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巨著《人类的末日》(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文学、戏剧与音乐在这场演出中交织在一起,维也纳城堡剧院(Burgtheater)演员尼古拉斯·奥夫恰雷克朗诵克劳斯作品中的选段,奥地利男中音格奥尔格·尼格尔则与常以指挥家形象示人的俄罗斯钢琴家弗拉基米尔·尤洛夫斯基共同演绎马勒、肖斯塔科维奇、汉斯·艾斯勒(Hanns Eisler)和皮特·西格(Pete Seeger)的音乐。


Why

放下音乐可不可以、应不应该介入时评的老生常谈,光是这样一套野心勃勃的节目策划,就足够吸引人一探究竟。



不来梅市政厅 摄影:马光辉
不来梅市政厅 摄影:马光辉


记一笔


战争、人类(人性)的末日,这样直指当下的主题,加之这般的豪华阵容,自然座无虚席。但一走进不来梅市政厅这个世界文化遗产建筑的内部,先于现实,我首先感受到历史。


楼梯厅顶部悬挂着用鲸鱼下颌骨制成的巨大吊灯;上层大厅琳琅满目的装饰之外,天花板上还悬着四艘武装战舰(Orlogschiffe)的模型。这些东西如今早已被符号化:它们象征商业、海洋贸易、财富与军事力量;再进一步,它们又让人想到殖民、资本积累与帝国扩张,而后者,自然与战争并不遥远。


演出本身,从战争开始。音乐由汉斯·艾斯勒的《水车歌谣》(Ballade vom Wasserrad)开启。歌曲文本来自布莱希特的《圆头党与尖头党》:水车不停转动,却并不会让推动它的人从中获益。紧随尼格尔的歌唱,奥夫恰雷克开始朗诵卡尔·克劳斯《人类的末日》第一幕第一场——一个维也纳人醉醺醺地发表演说。1914年,欧洲把自己投入一场战争;1915年,克劳斯开始写作这部后来被他称为“不可演出”的巨著。战争首先以语言出现:报纸、军人的命令、政客的演说、醉汉的呓语、普通人的闲谈。人类并不是突然走向毁灭的。恰恰相反,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新闻在报道,政府在决策,士兵在行军,商人继续做生意,人们继续谈论天气、食物和女人。


不来梅市政厅内用鲸鱼下颌骨制成的巨大吊灯  摄影:马光辉
不来梅市政厅内用鲸鱼下颌骨制成的巨大吊灯 摄影:马光辉

马勒虽未亲历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他的音乐让我们听见一战前的世界。五首来自《少年魔号》(Des Knaben Wunderhorn)的歌曲,与克劳斯笔下各色人等的插科打诨彼此“对位”,让那些抽象的历史灾难突然有了身体。《鼓手男孩》(Der Tamboursg'sell)是一个走向死亡的年轻士兵,对应“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在火车上”;《尘世生活》(Das irdische Leben)是一个不断喊饿、最终死去的孩子,对应“记者沙莱克和炮兵”;《美丽的号角吹响处》(Wo die schönen Trompeten blasen)让爱情在战争面前变成告别,对应“食品杂货店”的场景;《复仇》(Revelge)则让死亡成为一场永无止境的行军,对应“赫尔维希中尉枪杀女侍”。马勒没有直接描绘战场,但这些饥饿、恐惧、孤独与分离,几乎构成了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儿童、士兵、死亡、战争、爱情与毁灭。

 

然而,在这些悲惨发生之前,先出现的却是象征着救赎想象的《原光》(Urlicht)。它短暂地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暴力与压迫、仍然相信光与救赎的世界。只可惜,它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紧随其后的《鼓手男孩》,立刻又把观众扔回现实。

 

尼格尔的歌声尤其适合马勒。他声音的纯净与发音的清晰,让即使不熟悉歌词的观众也不至于迷失;而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在高音区刻意保留的脆弱感,那声音仿佛并不属于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成熟男中音,而是从士兵、孩子、被枪杀的女侍身体里发出的。奥夫恰雷克则总是在音乐结束、或将要结束之时进入。他有时刻意压低和压扁原本浑厚的音色,以一种轻佻、近乎戏谑的声音说话;有时又配合或拘谨或夸张的肢体语言,把克劳斯笔下那个荒诞、嘈杂、令人不安的世界重新带到眼前。


汉斯·艾斯勒将时间向前推移,带到法西斯主义与新的战争。在政治性上,他的音乐比马勒更加直接:他在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政治与意识形态,让这样的痛苦成为可能。《战壕》(Der Graben)反对民族主义制造的战争谎言;《1939年格言》(Spruch 1939)追问黑暗时代里艺术的意义;《致希望》(An die Hoffnung)则几乎已经失去了希望本身。


弗拉基米尔·尤洛夫斯基、格奥尔格·尼格尔与尼古拉斯·奥夫恰雷克 © Patric Leo
弗拉基米尔·尤洛夫斯基、格奥尔格·尼格尔与尼古拉斯·奥夫恰雷克 © Patric Leo

而肖斯塔科维奇只用一首钢琴前奏曲,把时间推入另一种暴力:国家。《降e小调前奏曲》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初,正值斯大林主义文化政治日益收紧的时期。它在《人类的末日》中的“对位”是:“要让更多的钢铁进入血液。”音乐突然不再只是平行于战争,而某种程度上成为权力的代言。担当钢琴演奏的,正是一位俄罗斯人。尤洛夫斯基沉静而克制的演奏,仿佛将某种属于内心的火焰压在音乐之下,历史与现实再一次对接。


至此,克劳斯笔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马勒笔下的士兵与孩子、艾斯勒面对的法西斯主义、肖斯塔科维奇面对的政治高压,不再是彼此孤立的历史事件。它们构成了一条不断变形、却始终没有真正中断的时间线。


然后是美国民谣歌手皮特·西格的《花儿都到哪里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现场演唱德语版本《告诉我,花儿在哪里》(Sag mir, wo die Blumen sind)。1955年,这首歌距离克劳斯开始写作《人类的末日》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战争似乎结束了,欧洲也已经进入另一个时代,可歌曲仍然在追问:花儿去了哪里?年轻姑娘去了哪里?年轻人去了哪里?士兵去了哪里?墓地又去了哪里?难得的是,在这一刻,尼格尔与奥夫恰雷克竟然达成了一次男声二重唱,“唱”与“说”终于暂时不再互相解释。


音乐会本可以在这样一个疑问中结束。但它突然又回到了艾斯勒。《而最终,渴望也死去》(Und endlich stirbt die Sehnsucht)之后,对位的是克劳斯第三幕第四十六场:夜晚,战壕;“多么享受,多么享受,多么享受。”从对当下不满足的“渴望”,到对当下满足的“享用”,这里出现了一条让人不愿承认的黑暗逻辑:当人不再渴望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可能就只能享受眼前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是战壕。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音乐会的标题不是《人类的末日》,而是《人性的末日?》。


不来梅市政厅上层大厅 摄影:马光辉
不来梅市政厅上层大厅 摄影:马光辉

一般来说,我对这种需要借助依托于文字之上的概念来组织音乐的“策展型”音乐会,多少抱有本能的怀疑。因为它很容易变成借音乐来完成策划者的议题表达,无论这个议题本身多么“正确”。 但这场音乐会是少有的例外。原因首先在于,这里的歌曲本身已经拥有文字。更重要的是,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历史语境的歌曲,其自身的文本与克劳斯的文字发生碰撞,反而制造出了新的化学反应。但这种策划仍然不可避免地建立了一种聆听框架,也因此拥有某种解释权。当天的观众再听到《少年魔号》时,也许不免会将其与第一次世界大战进行某种潜意识上的连接。


演出大约进行一小时后,已经能听到市政厅外的广场上传来一些骚动。老市政厅毕竟不像现代音乐厅,仅靠建筑本身并不能有效隔绝外界的声音。在建筑代表的资本原始积累时期与音乐会代表的20世纪混乱时期的夹击下,走出市政厅,方才发现,声援乌克兰的集会正在广场上举行。这条不断变形的时间线上,又加入了当下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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