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格莫尔音乐厅里的爱与危险
爵士钢琴家杰森·莫兰在威格莫尔,“室内乐圣殿”中的粗粝与噪音。
![]() | By Lucy Cheung 01 October 2026 |

When
2026年9月30日
Where
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
Who
美国爵士钢琴家杰森·莫兰(Jason Moran)
What
没有设节目单,莫兰向爵士前辈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致敬的即兴独奏会。曲目包括《黑棕幻想曲》(Black and Tan Fantasy)、《我爱得很深,情况却不妙》(I've Got It Bad and That Ain't Good)、《优雅的女士》(Sophisticated Lady)、《忧郁》(Melancholia)、《吉普车布鲁斯》(Jeep's Blues)、《一瓣玫瑰》(Single Petal of a Rose),以及莫兰自己的原创曲目。
Why
莫兰今年初发行了专辑《杰森·莫兰弹艾灵顿公爵》(Jason Moran plays Duke Ellington),伦敦是他本月巡演首站。这场音乐会也是威格莫尔的秋季国际钢琴音乐节(Autumn International Piano Festival)演出之一。

记一笔
还能穿短袖的秋夜,我们看到了一位身着牛仔装的先锋爵士乐人,为“室内乐圣殿”带入了一抹来自纽约哈林区的粗粝与实验噪音。
相比平常,威格莫尔音乐厅里的观众似乎也随着音乐风格换了一批面孔。杰森·莫兰以一架钢琴,呈现了部分来自艾灵顿公爵大乐队的丰富层次,但我们听到一些原本典雅的作品,被挖掘出了重型质感。在《黑棕幻想曲》忽然坠入的持续13分钟低音区轰鸣中,忽然令人有此意识,继而大梦初醒:是哦,二十五年前莫兰在专辑《Black Star》中,已展现出放到今日也不旧的先锋音乐语言。有古典钢琴训练根基的莫兰,从早年听父亲的大量前卫爵士唱片成长,到很早之前便持续与视觉艺术家合作、受博物馆委约创作,以及为电影和纪录片创作,跨领域的语言探索便理所当然。
这种探索应该与他在纽约哈林的生活分不开。莫兰1993年从休斯敦搬到纽约,后来在哈林区生活了近三十年,他说:“爵士乐前辈法茨·沃勒(Fats Waller)的骨灰曾飘散在哈林的风中”,塞隆尼斯·蒙克(Thelonious Monk)也曾活跃于地标性的Minton’s Playhouse,参与了早期比波普爵士乐的发展,哈林对于爵士钢琴演奏者意义非凡。作为爵士钢琴史上极具个人风格的音乐家,蒙克甚至会把钢琴当成打击乐器;莫兰还谈到了他与艾灵顿公爵之间的音乐联系,他认为,蒙克是从艾灵顿那里承袭的钢琴触键与演奏中的“攻击性”。
而我们在现场看到今天的莫兰,右手打开手掌、斜着劈下琴键,显然与此一脉相承。《黑棕幻想曲》这首艾灵顿公爵在1927年与小号手巴布·迈利(Bubber Miley)共同写下的早期名作,本就交织着布鲁斯的怅惘和旧时舞厅的迷离节奏,尾奏中还出人意料地闪过肖邦的“葬礼进行曲”。莫兰的即兴中,似乎将尾段的抑郁无限放大,13分钟的低音震荡中,原有的旋律线条彻底消解,逐渐演变为噪音的艺术之探索。层层堆积的声响幽暗至近乎失序,轰鸣在威格莫尔音乐厅精妙的穹顶之下。

在作品之间,莫兰穿插讲述艾灵顿公爵与比利·斯特雷霍恩(Billy Strayhorn)的关系。他解释自己必须提起比利:因为两人之间长期而密切的创作合作,最终往往只有艾灵顿一个人站在镜头前,以至于这段传奇至今鲜为人知。莫兰向我们描述摄影师留下的镜头:艾灵顿悠闲地躺在沙发上,或端坐钢琴旁,而斯特雷霍恩拿着乐谱走来,继续与他商讨创作。莫兰说:“人们习惯了凝视艾灵顿松弛、从容的宏大形象,却容易忽略在光影边缘、在长凳另一端的斯特雷霍恩。”
谈到比利·斯特雷霍恩离世后的影像,莫兰提起艾灵顿公爵独自坐在教堂长椅上的画面:“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去感受,也不知道如何从人生的一个阶段走向下一个阶段。”莫兰说,自己生命中缺少一个像比利那样的人。看他在台上,双耳涨得通红,这刻感觉莫兰有所投射:对于不断向前探索新方向的人,或许都会有对“下一步”的迷惘。
莫兰还用“徒步”比喻音乐探索:走一段漫长的路,需要准备雨具、食物和水,累了便停下来休息,再继续前行;音乐也是在“穿越生活、寻找方向”。返场时,他谈到哈林区的音乐家、街道和文化历史:“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日常生活的种种声响与情绪交错,爱与危险并存。”他也说起自家楼下有三家理发店,其中一家由多米尼加人经营,店里经常播放很精彩的音乐,然后演奏了以此为灵感创作的《理发店》。
演奏中,他离开琴凳,站着俯身在钢琴上,一只手反复敲击最低音区,另一只手伸进琴身,直接拨动琴弦。低音持续震荡,他的声音探索,在离场后的年轻人讨论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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