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终夜,音乐“起源”:马库斯•史坦兹的指环长旅
以《女武神》开启,以《莱茵的黄金》收尾,马库斯·史坦兹用一种另类的顺序完成了他在杭州的瓦格纳《指环》全集。
![]() | 18 November 2026 |

16小时,16年
十六年前的秋天,上海大剧院的后台堆放着近30个巨型集装箱,高达4米的巨幅油画,舞台上各就各位的实木树桩和铁架,德国牧羊犬在侧幕候场,指挥台上站着一个德国人。那是我第一次参与大型歌剧项目的运作,是我第一次现场聆听瓦格纳的《指环》,也是《指环》全剧第一次在中国完整上演。德国科隆歌剧院400余名演职员驻扎上海大剧院一个月,四夜,16个小时,接连两轮,不过一瞬,而中国乐迷的瓦格纳现场注定与这段起源紧密相关。指挥正是时任德国科隆歌剧院的音乐总监马库斯·史坦兹(Markus Stenz),一位当时业已在欧洲广受推崇的瓦格纳诠释者。
十六年后的秋天,同一位指挥,同一部作品,杭州大剧院的舞台上只有乐队、歌者与几束光。史坦兹与杭州爱乐乐团用四年时间走完了《女武神》《齐格弗里德》《众神的黄昏》,2026年11月以《莱茵的黄金》收官整套循环。随着众神在沃坦的带领下迈向瓦尔哈拉神宫,音乐在稳固的节奏中逐渐膨胀,究竟是自大还是沉重,是归位还是分崩,是笃信还是欺骗,是神圣还是堕落……马库斯与杭州爱乐乐团将指环定格于近乎人性叩问的休止之上。故事悬停于开头,又将去往何处。现场瞬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与欢呼,我的内耳却无比宁静:混沌的长流不过是人世的循环,《奥德赛》里法伊阿基亚国王对落泪的奥德修斯说——“毁灭乃诸神的编织,好叫后人永远有歌可唱”——此刻正在我脑中盘旋。
早在四年前,项目启动之时,史坦兹便称:“如果能从《女武神》开始,以《莱茵的黄金》收尾,这部指环将是一种圆满。”我相信很多抵达现场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个独特设计的魅力。而于我,两套指环闭合成难辨彼此的莫比乌斯环,不论是16小时一口气,还是四年走过全本,这段从起始回归到“起源”的指环长旅,直到这一刻才在内心走完了一头一尾的十六年。走出杭州大剧院的我竟错愕地以为还有下一场要听。

音乐会版瓦格纳
史坦兹的瓦格纳历程由来已久。于科隆居策尼希管弦乐团(Gürzenich-Orchester Köln)担任音乐总监的十几年间,他先后指挥了《指环》全剧、《罗恩格林》《唐豪瑟》《纽伦堡的名歌手》《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和《帕西法尔》。2006年与导演罗伯特·卡森合作的科隆版《指环》被称为“传奇”,也就是2010年访问上海的版本。近些年,史坦兹的瓦格纳轨迹,呈现出一种从剧院歌剧向音乐会版的转移:2024年7月,他在凤凰剧院执棒了一场全瓦格纳的管弦乐音乐会,曲目包括《唐豪瑟》序曲、《帕西法尔》的“耶稣受难日音乐”与第一幕转换音乐、《罗恩格林》第三幕前奏曲。与此同时,他与杭爱的《指环》系列从2023年持续到2026年,是他在中国最系统、最完整的一次瓦格纳工程。有趣的是,在1997年的采访中,当记者问及对音乐会版歌剧的看法时,史坦兹表示自己会尽量避免这样的制作:“如果非要做,我想我会尽力去呈现一种带有戏剧感的音乐会演出。演出歌剧的目的必须是创造一次戏剧事件,至少是戏剧性的。音乐会演出会令瓦格纳的音乐细节更加凸显,但必须透出戏剧感。”
轨迹的转换完整地传递了史坦兹不断探索且一路衍化的瓦格纳经验:既包含完整的舞台制作,也包含纯粹的音乐会呈现。他在科隆指挥的《指环》是卡森的“绿色寓言”,有垃圾场、破洞丝袜和三十年代柏林风格的瓦尔哈拉神宫;而在杭州,他面对的是没有布景的舞台,只有乐队、歌者。两种经验之间,是他对瓦格纳音乐本身充沛性的持续信任。用他自己的话说,音乐会版的妙处在于“观众可以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电影’”。连同那些瓦格纳管弦乐之夜,史坦兹挑战的正是这样一件事:让音乐在没有舞台调度的情况下自己承担戏剧本身。

声之戏
“方向一定要准确,你必须充分运用自己的敏感性、自己的内在耳朵和自己的理解来做出艺术判断:音乐如何流动?在哪里开始?在哪里停止?在哪里对观众更有意义?取决于厅的类型吗?蓝色永远不会是红色。但我们有无限的蓝色色调和无限的红色色调。这就是诠释者选择进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解释清楚了。”
——马库斯•史坦兹
《莱茵的黄金》是四联剧里时长最短、出场人物最多的一部。神族、尼伯龙族、巨人族、莱茵女儿,四组人物在两个小时里轮番登场,场景从莱茵河底到山顶、从尼伯海姆到彩虹桥,转换极为频繁。音乐会版没有舞台调度,但史坦兹很明确:“我绝不会为了视觉效果去调整乐队的摆位。一切都得由音乐本身的需要来决定。”作为另一层意义上的导演,他的执行方式以声音为先:角色的出场次序、站位、移动,都服从于音乐的流动。他对声乐部分有充分的信任,善于协调角色与乐队。作品里积压的戏剧张力一层层被往上推,最终在音乐的高潮处释放,听众由此获得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满足感。而贯穿这一切的,是整体的呼吸。乐队、歌者、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与空间,皆为瓦格纳的音乐而动。

说来,史坦兹的瓦格纳从来不“厚重”,这或许颠覆了不少人对瓦格纳的既有印象,而最耐人寻味的是他对中间层次的挖掘。史坦兹当然有足够的能量处理大幅推进与高潮,但更激发其塑造欲望的,是中间层次的层层展开与交叠,一切必须非常清澈、精确,但又要轻盈、流动。在与杭州爱乐合作的这版《莱茵的黄金》里,最直观的体现来自于对低声部基底的搭建,以及管乐声部色调的调整。史坦兹依照杭州大剧院的舞台声学状况重新布排了乐队声部的位置:把低音提琴调整至舞台正后方的最后一排,让整个声部紧贴后墙,音乐厅的声学结构如扩音器般,增强低音效,继而将整个乐队的声音紧紧包裹。为了确保管乐的声音层次干净、漂亮,考虑到剧院反声板的设计,大号离天花板太近会令声音失衡,变得尖利突兀;他一反常规地把大号移到木管组前排。这本是极不合理的安排。通常大号应该和长号在一起,属于“重金属”声部,它们历来被放置于最后一排。事实证明,这个微妙的调整令管乐声部的色彩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戏中的“锤子”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在尼伯海姆(矮人族地下锻造厂),尼伯龙矮人打铁的场景被放于低音提琴后方,舞台的背板在这时被打开,打铁声从后台透出,制造了一个层次明晰且有景深的声音场景,空间一下拉长了,仿佛我们的耳朵正在步入长长的暗黑的地下通道;而雷神多纳之锤被安排在了舞台的右前方,位于整个乐队之前,惊悚的一声爆裂连同乐队的巨响毫无阻隔地扑向观众。事实上,从一开始,雷神的锤子便一直摆在那里,人们惴惴不安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乐队正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持续制造着意外、好奇与紧张。史坦兹要的不是持续饱和的能量,而是从容、稳固、扎实的层层累积,之后在一个点上突然爆发。当雷神多纳的锤子落下,不得不感叹声音之所能,音乐会版的瓦格纳史诗始终是不凝滞的、开放的心流。

史坦兹的诠释理念在这个现场得到淋漓的体现:从不以固定的眼光死守一套标准,所有的表达都应当因时因地因人而改。他曾谈论过何为忠实于作曲家原初的意图,不仅仅是乐谱上的那点东西:“任何演奏者或诠释者在阅读在世或更早作曲家的音乐时所投入的想象力永远是至关重要的。随便挑任何一位专家,然后比较他们的录音,你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全都基于同样的研究。你不会得到一份自动驾驶式演出的蓝图。你得到的是演奏者想象力启动的可能性。所有那些让音乐跃然纸上的选择,都是你可以活在当下的东西。你也可以在五年或十年后重新审视总谱,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赛场。这多多少少就是我说的‘演奏那个在被记谱之前就存在的想法’的意思。即使你最终走到一个可能会让作曲家不安的角落,或者一个完全狂野的角落,那仍然是演奏者的技艺产生的可能性。这一切都极其令人兴奋,一个真正意义上创造的过程。”于是,指挥棒下的松弛与尝试,在精准中竟有了即兴的调调,宛如善于擒住人心的讲故事的人,不经意间,塑造了一个只属于当下的讲述。
沃坦:权利的疲惫
演出前,史坦兹在快问快答里被问到最喜欢的角色,他脱口而出的是沃坦,虽后又马上改口为布伦希尔德,但显然在《莱茵的黄金》中,沃坦是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这版的沃坦由以艺术歌曲见长的低男中音、当今世界最著名的“沃坦”诠释者之一马蒂亚斯·格内(Matthias Goerne)担当。格内师承菲舍尔-迪斯考一脉,本就善于以语言精度和音色微差塑造人物,而非瓦格纳男中音那种以音量与耐力见长的路子。这带来一个有趣的问题:沃坦这个角色需要传递出的质感,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权力的疲惫”而非“权力的咆哮”。《莱茵的黄金》中的沃坦尚未陷入《女武神》里的绝境,他仍在交易、算计、妥协,用洛格的火、用巨人的力气、用莱茵的黄金来搭建自己的秩序。沃坦的每一分虚伪与动摇都要靠声音本身完成,其中的细腻不言而喻。格内那种在弱声与半声之间游走的能力,恰好刻画出沃坦在这个阶段特有的伪善与不安。他不是暴君,他是一个正在做坏事的政客。

真正让这个诠释立起来的是格内与乐队之间形成的张力。格内的细腻并未被乐团淹没;相反,他与乐队的关系呈现出有趣的对位:乐队似乎是他夸大、虚张声势、自视甚高、狡诈的“外衣”,而人声则成就了虚弱、疲惫的内核。铜管的威压、低音的厚重、弦乐的铺陈,都在替沃坦“撑场面”;格内的声音在这一切之上游走,弱声处几乎是耳语,半声处带着犹疑——刻意让“神”的声音显出费力。在乐队的衬托下,这位站在巅峰的神用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权力与系统,勉强将一切掌控下来,但一切很快就将崩塌,也预示着后面故事的走向。史坦兹说过:“演绎瓦格纳的音乐,交响乐团需要慎重地演奏,除了需要控制内在的节奏之外,还需要配合歌唱家的呼吸。”在格内的沃坦身上,歌者与乐队的双向配合具体化为一种动态的平衡:乐队不能压过人声,否则“外衣”就会变成“墙”,沃坦的虚弱内核会被闷死;人声也不能脱离乐队,否则“内核”就失去了“外衣”的伪装,伪善与不安就无从显现。史坦兹让乐队在需要“撑”的时候撑住,在需要“让”的时候让开,人声与乐队之间的呼吸始终是流动的。这种协调不是技术性的“音量控制”,而是戏剧性的“关系塑造”,让沃坦的每一分虚伪与动摇都落在声音里,而非落在解释里。

CODA
人们问史坦兹是怎么开始自己的指挥之路的,他说:“我从未想学习并完善我的钢琴技巧,我一直想成为指挥。音乐里包含了所有一切的可能,我为之着迷。从那里,一切有了自己的生命。生活总是如此、如此不可预测。你永远不会知道全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无法计划。回顾我的一生,我不能说:‘看,这是我计划的结果。’不,任何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可能都是意外发生的,或在你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的时刻发生的。”
这或许就是史坦兹与杭州爱乐乐团这四年《指环》的底色:不是一份预先写好的计划,而是一连串“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时刻”,它们经历了时间的打磨,最终画出了独一无二的环。2010年他于上海指挥科隆版《指环》时,大概不会想到十六年后会在杭州用音乐会版把同一部作品再走一遍,并且以《莱茵的黄金》收尾。漫长的磨合与旅程常在这样的时代显得珍贵,最终,这条河就是这样流过来的:智慧的清晰让他知道音乐需要什么,深刻而始终好奇的音乐性让他愿意让音乐在每一个当下重新开始。众神走向瓦尔哈拉的那一刻,乐队释放、享受、富有想象力。史坦兹说,“我享受那个时刻。”谁不会呢?当终点与起源如利维坦的蛇般头尾交叠,那是唯有音乐可以缔造的奇迹瞬间。我开始期待,下一次马库斯•史坦兹又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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