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科斯:拯救文化,得靠文明古国
借小提琴家列奥尼达斯·卡瓦科斯在中国演出之际,回顾一次十几年前的对话。
![]() | By Lucy Cheung 16 September 2026 |

看到雅典人列奥尼达斯·卡瓦科斯(Leonidas Kavakos)最近又去了上海,想起2014年在伦敦《留声机》大奖颁奖礼现场对他的一次简短专访。
当年他获得“年度艺术家”奖,在被拉到一旁做采访时,还特地先确认过自己那把18世纪制造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的位置才放心。作为小提琴家,卡瓦科斯早在1985年赢得芬兰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1988年又获得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奖赛冠军;1991年,他凭借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的录音首次获得《留声机》大奖的认可。后来他逐渐成为指挥家,2007年接替罗杰·诺林顿(Roger Norrington),担任萨尔茨堡室内乐团艺术总监,并先后担任伦敦交响乐团、波士顿交响乐团客席指挥。
上台致辞时,他特别提到唱片公司Decca对“既不漂亮又不年轻”的自己不离不弃,坚持把艺术成果放在商业考量之前,“这在当今乐坛已经是保守派”。随后他在台上演奏了两段独奏,包括原曲写给古典吉他的改编版《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谈到古典音乐在商业社会中的前景,他这么说:“音乐的意义在于聚焦人性,今后不论路如何难走,我会继续下去。”
在颁奖礼上见到卡瓦科斯时,他同年刚在上海完成了中国首演;在那之前还与相识于韦尔比耶音乐节上的钢琴家王羽佳,合作录制了勃拉姆斯三首小提琴奏鸣曲。以下是当时晚宴间的简短访谈,现重新整理分享。

对话列奥尼达斯·卡瓦科斯
我认同古希腊人:音乐与数学、阅读、体育并列,是教育的主干
LC=张璐诗
LK=Leonidas Kavakos
LC:留声机大奖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LK:这是很重要的奖项。候选名单当然是由《留声机》的编辑选出来的,但最终选出“年度艺术家”的投票却是由大众完成的(当年的“年度艺术家”和“年度管弦乐团”均由公众投票选出;此后《留声机》调整了评选规则,如今“年度艺术家”与其他录音奖项一样,由杂志乐评人与编辑共同评选——编者注),这对我来说特别有价值,它给了我启发、勇气和力量,继续往前走。
LC:作为希腊人,在一向被欧美音乐家垄断的古典乐坛,有融入难度吗?
LK:不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觉得音乐家的国籍与他在乐坛的发展毫无关系。当然,在中欧这些国家,学习古典音乐会有更多机会,氛围会更好一些,机制更完善,也有更多管弦乐团。但有音乐天赋的人遍布世界各地,他们唯一需要的是很早被发掘、获得赏识,从而得到养分充足的栽培。
LC:你既拉小提琴,又当指挥。这两者里,你更重视哪个角色?
LK:我的第一堂小提琴课是我父亲给的,他教了我基本的古典知识。但要说心里话,排第一位的肯定是指挥。小时候我待在家里时,最喜欢随便拿起一本什么书,放到谱架上,自己就开始瞎指挥。
LC:活跃乐界多年,经历过不同的人生阶段,你对哪些作曲家的作品感觉更近?
LK:我会有选择性地去演奏曲目,我心里面很清楚,有些作品我是肯定不会去演绎的,到底有哪些我也不方便说,但这些音乐往往难以让我充分表达自己,作品本身不够有意思。我也拉当代作品,有几个我很喜欢的现代作曲家,比如沃尔夫冈·里姆(Wolfgang Rihm)。但没人能够取代勃拉姆斯、莫扎特、贝多芬,不仅是因为这些人写出好作品,还因为这些作品的结构里有某些能够触及到人类存在的东西。音乐并不光是大家听完了鼓掌、转身就忘了的东西。我很认同古希腊人的态度:他们将音乐与数学、阅读和体育并列,视其为教育体系的主干。而现在,人们将艺术视为单纯的娱乐,可艺术不光是生活中美好的部分——艺术就是生活本身。
LC:你录制的西贝柳斯作品获得广泛认可,西贝柳斯对你是否有特别的影响?
LK: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特别擅长演绎哪位作曲家。无论是西贝柳斯、贝多芬还是肖斯塔科维奇,我选择去演奏的音乐都是历史上伟大的作品。但话说回来,我最早拉的协奏曲是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而凭借这次录音,我也第一次被《留声机》大奖选上(1991年“年度最佳协奏曲”)。还因为我18岁时在赫尔辛基赢过西贝柳斯比赛,对作曲家确实会有种不一样的亲切感。

LC:住在雅典,目前希腊的艺术氛围如何?
LK:我是住在那儿,但主要工作范围都在国外,一年里也只在希腊演那么几场。但我在雅典有很多朋友和音乐同行,我们经常聚。最近我跟一个希腊作曲家朋友合作一部新的协奏曲,很快就会做首演。你要知道,所有跟“音乐”(包括这个词本身)相关的一切:节奏、乐句等等,都起源于希腊。我们今天所定义的“古典音乐”,最初源于拜占庭音乐,不幸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希腊处于奥斯曼帝国统治之下,没有机会参与到文艺复兴运动中。可即使如此,你会看到很多巴洛克歌剧都取材于希腊神话;作曲家——从贝多芬到20世纪的德彪西、希曼诺夫斯基,都从古希腊文化中获得过灵感。今天其实到处都差不多,艺术在衰败。你看,就算像荷兰这样文化发展健康蓬勃的地方,最近也在合并乐团、关掉广播乐团。这不光是音乐,而是整个文化界遇到的问题。每次我们一听说哪里要缩减资金,首当其冲被裁减的肯定是文化——这实在太糟糕了,没有文化的人类禽兽不如。
LC:这个问题能怎么解决呢?
LK:依我看,扭转这个局面的关键在于希腊、中国、印度、埃及这些文明古国——文明古国的文化本身就相当当代化,因为它们不会过期,会历久弥新。文明古国需要负起责任,在文化上而不是经济上领先世界。文化的核心是人类,而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缺失的。我们的教育制度存在缺陷,没人真正把文化当成一回事。我们要做的是首先是从教育着手,但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可今天我们都不愿意等待,人们只想看到立竿见影的结果。古代的文明可从来没教过我们这方面的知识。
LC:你自己有从事教育项目吗?
LK:目前我每年在雅典的音乐学院里教大师课,我迟早要开一个自己的音乐院校。这个大师课今年进行到第四年了,但愿会有长远的发展。
![]() | Writer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