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霍夫：其实我很害羞
英国钢琴家、作曲家、作家斯蒂芬·霍夫，同时也是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的艺术总监兼评审团主席，做客即时问卷。
 | By Lucy Cheung 09 November 2026 |
今年早春时，我曾经约下英国钢琴家、作曲家和作家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在他住处附近的街角果汁店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当时见面，是“空中飞人”霍夫在几场演出之间的空隙，同期他还在忙着准备为自传《Rough Ideas》作讲座，书名里的Rough与他的姓氏Hough也藏着谐音梗。
那时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的新任命还没有宣布，但我们的话题中也聊到了音乐教育、年轻演奏家的成长，以及当下音乐圈对成功的急切追逐。霍夫很反感一种观念：如果一个人在18岁之前没有取得显著成就，似乎就意味着此后再也不会有多大作为。他以自己的经历为例，提醒人们每个人的成长节奏不同，不应该过早给年轻人贴上标签。
他也谈到另一种令他担忧的现象：有些年轻人太早开始追求比赛成绩和公众认可，以至于忘记了最初拿起乐器，是因为喜欢音乐本身。在茱莉亚学院任教时，他曾遇到18岁的学生，一见面便问应该参加哪一项比赛。霍夫反问：“但你想赢得比赛吗？”学生显得有些惊讶；霍夫接着问：“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每年演出八十到一百场，全年都在旅行？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他指出，比赛不只是争夺奖项，更重要的是年轻演奏家是否真正了解自己想走的职业道路。
今年夏季，霍夫被任命为下一届利兹国际钢琴比赛主席，并推动了一系列赛制改革，包括首次取消规定曲目，将参赛年龄上限提高至三十五岁。如今报名已经截止，他告诉我，比赛共吸引了八百多名报名者，是上一届的两倍有多；其中近一半来自东亚和东南亚地区，而参赛者提交的协奏曲曲目达到127首，分别来自80位作曲家。他接着说：“你让我罗列127首协奏曲，我都列不出来呢“。
谈到开放曲目时，他说希望年轻演奏家来到利兹时，不要觉得自己是来接受一场考试，也不是像参加奥运会一样，必须逐项通过技术考验。“来为我们演奏几场独奏会吧，向我们展示你是谁、你擅长什么，以及你喜欢演奏什么音乐。”他希望听到能够真正打动人的演奏，而不是让评委看到“谁能弹得更快、谁的八度更准确”。在他看来，音乐如果不是对个人个性与灵魂的表达，便失去了意义。
霍夫将到上海登台。最近，我又约他聊了一次。他已经很久没在伦敦，于是这次是网上视频。连线时，他人在悉尼，刚吃完晚饭，屏幕一打开，出现的是他这几年都在使用的Zoom背景：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画作《Whaam!》，他说这画面“很有冲击力，类似贝多芬的音乐所带来的强烈效果。”
与霍夫的两次对谈内容，我们将留待明年利兹国际钢琴比赛期间与各位分享。今天先发布一组霍夫的即时问卷。
你心目中的完美幸福
真正的幸福往往出现在不刻意寻找的时候。也许，当你努力让别人快乐时，自己便会从中找到幸福。
他人身上你最欣赏的品质
诚实。对音乐家来说，我觉得还要有一种直接、不矫饰的特质。诚实大概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一天完全不用工作，你理想中的一天是——
我会先悠闲地吃一顿很长的早餐，一边吃一边看书，然后出去散步。接下来，我还是想做一点事情。我不喜欢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可能会写写东西，或者作曲。然后吃一顿简单的午餐，睡一会儿午觉，也许再做个按摩，见见朋友，之后再出去走走。
我想的是那种度假时的日子，只不过我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我很享受看着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不用刻意安排，让一切顺其自然。
你最大的奢侈
以前我买过不少非常昂贵的帽子，都是手工制作的，每顶要七八百美元。我现在还都留着，只是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常戴了。不过，真正一直延续至今的奢侈，大概是我一年到头每天都在外面吃饭。我从来不在家做饭，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其实，如果冰箱里有点东西，我完全可以随便做点吃的，但我就是喜欢在外面吃。
现实生活中，你心目中的英雄是——
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英雄。不过，我很感兴趣的是那些不在公众视野中的人。我经常接触名人，和著名指挥家合作，也认识不少同行和作家。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有时反倒是一些很普通的人，尤其是那些能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你可能只是在超市收银台工作，却有可能比我在悉尼歌剧院演奏一场音乐会，对某个人产生的影响更大。
对我来说，作为一名艺术家，记住这一点尤其重要，它能让我回到现实。我们总是不断听到别人的赞美：你的演奏真好，你的录音真棒。这些话当然令人高兴，我也很感激，但人很容易沉浸其中。说到底，这些赞美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也会想到酒店里那些为我打扫房间的人。某种意义上，我心目中的英雄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我希望自己始终对每一个人敞开，不要忽略身边的人。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有时也要面对非常艰难的处境，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这一点。
如果可以邀请一位历史人物共进晚餐，你会邀请——
李斯特吧。我很喜欢他的音乐。不过，我其实不太擅长跟人单独吃饭，因为我这个人挺害羞的。如果只有我和李斯特两个人，我恐怕会紧张得不知所措。我整个童年都是一个人在卧室里度过的，这种经历多少也影响了我今天的性格。我更喜欢三四个人，或者五个人一起吃饭。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在一对一相处时完全放松下来的人，其实没几个。
至于为什么选择李斯特？他是每一位钢琴家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因为他和肖邦一起，真正创造了现代钢琴演奏及其技巧。当然，肖邦也有同样重要的地位。不过，我觉得肖邦可能不是一个特别好相处的人，或许有点自私，也有点自我中心。李斯特却是一个非常豁达、慷慨的人。我很想和李斯特一起去做弥撒，也许就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就我和李斯特。想一想都觉得很美好。
有没有一部你特别喜欢、但还没公开演奏过的作品？
其实有很多。如果我年轻三十岁，可能会想去演奏不少不同的作品。其中有些比较冷门，比如肯尼斯·莱顿（Kenneth Leighton）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我也很想多弹一些梅特纳的作品，虽然我想自己以后应该也不会演奏太多，但我最近在考虑学习他的一首奏鸣曲。我也很喜欢福雷的音乐。还有不少大型室内乐作品，我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老到完全没有机会再演奏它们，所以以后再看看吧。
最让我遗憾的还是贝多芬的《“槌子键”钢琴奏鸣曲》。真希望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就学过，现在再开始学，已经太迟了。还有一些大型钢琴协奏曲也是如此。我年轻时其实应该多学一些协奏曲，那对职业发展会很有帮助。
不过，现在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其他事情。作曲已经占据了我生活中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事实上，就在今天，我想自己终于完成了《安魂曲》。这部作品我写了将近两年，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今天我刚把它寄给一位指挥家朋友，他之前主动提出可以帮我看看，主要是配器方面的问题。现在已经非常接近完成了。我希望接下来能把更多时间用来写自己的音乐。
如果可以拥有一项自己目前不具备的技能，你希望是——
会说中文就好了。我的语言能力实在太差了。我很希望有一天再到中国的时候，能用当地语言和大家交流，也希望能够读懂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我读过一些中国古诗的译本，当时是把英文译文和汉字原文对照着看，还有书中对诗歌意象和画面的解释。我觉得那个世界非常迷人，但因为不懂中文，一直无法真正领略其中的奥妙。具体是哪首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得回头找找。那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别人送给我的，里面选了一首几百年前的著名古诗，竟然附有二十种不同的英文译本。那首诗非常短，可能只有四个字，也可能是一首非常精炼、近乎格言式的小诗。我当时觉得特别有意思：明明是同一首中国古诗，译成英文之后，每个版本却完全不同。
我感觉中国诗歌很特别的一点是，读者自己也必须成为诗人。读诗的过程，其实也是参与创作的过程。这是一种很美妙的体验，读者并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参与其中。我希望听众聆听音乐时也能如此。我不希望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声音从耳边流过，而是希望他们主动投入其中，真正用心去聆听。
如果流落荒岛，你会随身带上的三部音乐作品
如果岛上有一架钢琴，我可能会带上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只学过其中几首，后来在职业演奏生涯中从来没有正式演奏过巴赫。所以，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把它们好好弹一遍。另外，我会带上肖邦的《练习曲》。我只弹过其中几首，如果有机会把全部作品都学一遍就好了，因为它们实在太了不起。第三部，也许是威廉·伯德（William Byrd）的全部键盘作品。我也只演奏过其中几首，但剩下的作品已经足够让我忙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最难忘的一次旅行
第一次来到悉尼，对我来说真是一次大开眼界的经历。那是1991年，我早上八点抵达机场，迎接我的是一个阳光明媚、天气美好的夏日。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澳大利亚。
这么多年过去了，而我今天又在同一座城市里和你聊天。所以，我想答案就是悉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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