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的DNA,最终落在小酒馆|在BBC Proms现场
- Lucy Cheung

- 5 days ago
- 4 min read

When
2026年8月16日上午
Where
伦敦皇家阿尔伯特大厅(Royal Albert Hall)
Who
瑞典室内乐团(Swedish Chamber Orchestra)
指挥、单簧管:马丁·弗罗斯特(Martin Fröst)
舞蹈、大提琴:安娜·加德(Anna Garde)
作曲:雅各布·穆尔拉德(Jacob Mühlrad)
作曲、小提琴:约兰·弗罗斯特(Göran Fröst)
编曲家汉斯·埃克(Hans Ek)等
What
上半场:马丁·弗罗斯特根据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素材整理出的《摇篮曲》(Cradle Song)、雅各布·穆尔拉德《螺旋》(HELIX)的世界首演、汉斯·埃克重新编配的拉莫、亨德尔作品,以及以色列作曲家沙伊·沃斯纳(Shai Wosner)根据巴赫作品创作的《保加利亚吉格舞曲》(Bulgarian Gigue),最后以约兰与马丁·弗罗斯特共同创作的《游牧者之舞》(Nomadic Dances)收尾。
下半场:贝多芬《第七交响曲》。
返场:约兰·弗罗斯特以匈牙利酒吧乐队形式编配的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一首。
Why
以“贝多芬的DNA”(Beethoven’s DNA)为主题的一场逍遥音乐会。

记一笔
这场音乐会把拉莫、亨德尔、巴赫、贝多芬、雅各布·穆尔拉德以及弗罗斯特兄弟的作品放在一起,追踪着跨越几个世纪不断变形的节奏,而某种身体性的冲动贯穿不变。
节目册所说的“贝多芬的DNA”,指的正是音乐中最基本的节奏、脉搏和律动。音乐家这样设计节目,是想引导观众联想:拉莫作品《达尔达诺斯》的《吉格舞曲》里那些强烈的重拍、原始而有身体感的节奏,与创作于七十多年后的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终乐章不无相似;而到了贝多芬那里,同样的节奏冲动被转化为更复杂、更具有反拍感和推进力的音乐。
几个世纪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在延续。一开场,马丁·弗罗斯特以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的素材整理出一段约两分钟的单簧管独奏《摇篮曲》。与他一同上台的安娜·加德放下大提琴,匍匐在地先成为舞者。灯光暗下,单簧管之声与舞者身体彼此呼应;进入雅各布·穆尔拉德的《螺旋》后,马丁和安娜的肢体互动继续。

1991年出生的穆尔拉德,如今已在瑞典当代作曲家中占有重要位置,常结合犹太音乐传统、礼仪音乐以及先锋音乐语言进行创作。他从不读谱起步,天生听读困难,完全依靠听、记,再在琴上把听到的音乐找出来;后来才逐渐学习音乐理论和记谱。这也使他的创作带有强烈的听觉性。《螺旋》的灵感来自犹太克莱兹默音乐、印度拉格以及宗教舞蹈音乐,节目册中还放入了一张1912年波兰克莱兹默乐队的历史照片。克莱兹默音乐带来的并非只是“异域色彩”,而是带着非常直接舞蹈感和歌唱性的旋律线条。
穆尔拉德将这些声音素材与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的片段交织融汇。举着单簧管担纲“指挥”角色的马丁·弗罗斯特,在这里近似“领唱者”,以单簧管具有宣叙性的长乐句引领乐团。犹太传统中的吟唱、克莱兹默的舞蹈节奏、贝多芬的脉搏以及当代作曲语言,由此缠绕成象征意义中的“螺旋”。
这种打破乐团传统秩序的方式贯穿上半场。马丁让低音提琴手、小号手分别走到台前,即使每次只有几十秒,也让独奏乐手与自己的互动独立呈现出来。这种形式带出了一点“即兴对话”感。

上半场所有曲目一气呵成,即使观众席上的掌声已经跃跃欲试,马丁也会立即抬手示意停下。近来与几位音乐家交谈,大家都不约而同提起这种一小时左右、不间断的“沉浸式”音乐会形式。不少人认为,每首作品后鼓掌会分散注意力。马丁这一场则更像是在“聚气”;他并未因此将观众排除在外。几次曲目之间,他会对观众说话,有时是一些奇思妙想,比如假设从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的角度出发,问:“你相信诞生后存在的世界吗?”有时则是关于声音如何散落在宇宙和时间中的自语。
起初,台上只有这位“领导者”一个人在讲话,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乐团里的乐手们忽然纷纷站起来,用不同的语言“质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进而扮演出观点各异争吵不休的场面。这一设计令人佩服。乐手们的“质疑”几乎替台下观众说出了心里想说的话,原本带有“讲授观点”意味的独白,一下子出现了幽默感。音乐会也因此从单向的表达,变成了一场发生在音乐家、舞台与观众之间的交流。
马丁的弟弟、同时是乐团小提琴手的约兰·弗罗斯特创作了《游牧者之舞》,民间音乐、舞曲节奏和不同传统的片段彼此穿行,将“人味”继续往前推。返场时,约兰以匈牙利酒吧乐队的形式重新编配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一首,熟悉的旋律一下变得亲密,明明没有酒精,也不是小酒馆,音乐里有人性的最暖的一面却接踵擦肩,直扑上脸,只觉鼻根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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