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届利兹金奖得主:“很多我真正想演的作品,在比赛中并不实际”
- Lucy Cheung

- Ju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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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结束后,金奖得主、加拿大钢琴家贾登·伊齐克-祖尔科(Jaedan Izik-Dzurko)在接受我采访时说:“很多我真正想演的作品,在比赛中并不实际。”他当时在决赛中选择了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一部规模庞大、结构复杂、并不常见于比赛决赛的作品。他也坦言,自己的音乐口味,和比赛场合真正适合拿出来弹的曲目,常常不是一回事。
两年后,这句话意外地成为理解2027年利兹国际钢琴比赛改革的一个入口。利兹国际钢琴比赛昨日宣布,2027年新一届比赛开放报名,英国钢琴家、作曲家和作家史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将出任2027年比赛艺术总监兼评委会主席,并公布了一系列重要调整。其中引人瞩目的一项,就是首次取消规定曲目,参赛者可自由选择整个比赛过程中的演奏曲目。
在昨晚的发布会上,贾登·伊齐克-祖尔科和银奖得主、中国钢琴家陈俊言也作为表演嘉宾重返利兹。对这项正试图重新定义自身的比赛来说,他们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两年前,伊齐克-祖尔科在第21届利兹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第一名和范尼·沃特曼金奖。那一届比赛因利兹市政厅整修,协奏曲决赛转移至邻近城市布拉德福德的圣乔治大厅(St George’s Hall)举行。两晚决赛中,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由多明哥·欣多扬(Domingo Hindoyan)执棒,与五位决赛选手合作。
那次比赛的结果并非毫无争议。陈俊言获得第二名和马里恩·索普银奖,同时获得表彰室内乐表现的亚尔塔·梅纽因奖,以及表彰出色演绎女作曲家作品的首届亚历山德拉·达里埃斯库奖。获得第三名的越南选手庆义良(Khanh Nhi Luong),以及获得第四名的中国台湾选手张凯闵,也都在不少同行和观众中收获很高呼声。陈俊言在决赛第一晚下半场以拉赫玛尼诺夫《第四钢琴协奏曲》登台。用在场一位英国同行的话来说,她有一种仿佛为舞台而生的表演欲。她让人看到出众技巧,也看到自信和成熟的表现力。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在这部作品中的参与感和表现力,也相当引人入胜。
最后一位登台的伊齐克-祖尔科选择的是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他的演奏并不轻巧,甚至有些沉重;与乐团的配合有时也略显疏散。赛后,有同行认为他在开场乐章中“稍显沉闷”,也有人觉得他的动态处理和断句仍有可商榷之处。但评委会最终将金奖授予了他。
以下是我在2024年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结束后,对贾登·伊齐克-祖尔科的专访。
“很多想演的作品,在比赛中并不实际”
LC=张璐诗
JID=Jaedan Izik-Dzurko
LC:先请你简单说说自己的学琴经历吧,你的父母都弹钢琴吗?
JID:我家多少算是一个钢琴之家,我父亲在公立学校教钢琴,私下也收学生;我母亲也学过钢琴。他们都很热爱音乐,不过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音乐界人士。实际上我小时候对运动更着迷,那时我的人生目标是竞技游泳和竞技越野滑雪。直到13岁左右,我才开始真正沉下心来,认真对待钢琴。
LC:怎么就认真起来了呢?
JID:学习钢琴有一个挑战:它的入门门槛有点高,在你真正能够享受演奏之前,最初几年其实挺乏味的,你要学会读谱,要适应很多基础训练,得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开始弹奏更复杂、更能激发人的作品。后来,一方面我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接触更深刻的音乐了;另一方面,以前一起参加竞技游泳的伙伴们都想继续往前走,而我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那种进取心了,而我对钢琴的感觉则正好相反,多年下来,我越往里面走,感受就越丰富。
LC:有没有哪一首作品,令你有特别强烈的这种“喜欢”的感觉?
JID:我记得自己发现斯克里亚宾的那个重要时刻,我尤其喜欢他的早期钢琴作品。最初是我的老师向我介绍了斯克里亚宾的《第二钢琴奏鸣曲》,在那之前,我对这位作曲家一无所知,但在学习这首作品的过程中,我彻底爱上了他的音乐。我也非常喜欢舒伯特晚期的钢琴作品,在我还不够成熟、无法真正去演绎这些作品之前,我会去读舒伯特最后一部钢琴奏鸣曲的谱子。
父母那时规定我晚上10点必须停止练琴,不然全家都没法休息。很多时候到了10点,我还想继续练,于是就会拿出舒伯特的乐谱,试着弹一些晚期作品里比较柔和的段落,这样不太会打扰家人。
LC:斯克里亚宾和舒伯特这两位作曲家和他们的创作阶段,都相当不同。他们分别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JID:我在斯克里亚宾的音乐中感受到一种非常敏感、脆弱的情感,他的旋律细腻而温柔,尤其是在早期作品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感情,这一点很触动我。当然,舒伯特的旋律美,也会让人深深动容。也许这是他们音乐之间的一个共通点:尽管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作曲家,但那种情感深度始终吸引着我。
LC:我知道你曾经演奏过斯克里亚宾的全套钢琴奏鸣曲,而且为此做了很多案头研究。
JID:那也是我硕士学位研究的一部分。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斯克里亚宾,包括2018年才问世的他的个人笔记,也读了很多关于他所受哲学和文学影响的资料。虽然他的创作中始终有一种神秘感,但这些研究让我进一步理解影响他世界观形成的艺术观念。对斯克里亚宾来说,从人类经验世界的角度出发,艺术,尤其是音乐,是至高无上的。

LC:说回这次利兹比赛。你为什么在决赛选择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
JID:我喜欢这部作品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太年轻,技术上也还不够成熟。
LC: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部作品?
JID:在钢琴协奏曲中,这部作品无论形式还是规模都非常独特。很少有协奏曲写得如此宏大,第四乐章的结构也很不寻常,旋律非常优美、丰富,写作风格又极其亲密、温柔,这在钢琴协奏曲里并不常见。如果拿它和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相比,“第一”有一种非常坚定的主题;而“第二”一开头的展开就很华丽。我觉得自己和“第二”的关系更加亲近。
而且这部作品有一种室内乐感,我会把它和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放在一起比较。拉赫三有时会让人觉得钢琴和乐队在争夺主导地位,钢琴有时甚至是以一种很强烈的方式介入。拉赫玛尼诺夫的写法很厚重,勃拉姆斯也有厚重的一面,但在“第二”中,钢琴有时会退后,为乐团中的某一件独奏乐器做伴奏。这种对话关系很吸引我,这也是勃拉姆斯作为室内乐大师的长处。
LC:很多人会用“忧郁”或“善感”来形容勃拉姆斯。
JID:我不觉得他是多愁善感。对我来说,勃拉姆斯写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有意义,都经过精雕细刻,这也给诠释者带来很大的压力:你必须真正带出每个音符背后的意味。
LC:你对自己决赛当晚的表现满意吗?
JID:我感觉还不错。但这部作品太庞大了,永远都有可以继续完善的地方。我很高兴这次能给观众和评委留下好印象,但对我来说,这部作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将来能有很多机会继续演奏它。
LC:在利兹之前,你还获得了蒙特利尔比赛第一名。在选择比赛曲目时,你如何根据不同的比赛做出调整?
JID:会有压力。因为比赛曲目总得符合一些要求,而这些要求往往不太会和我的个人偏好完全重合,很多我真正想演的作品,在比赛中可能并不实际。所以在选择曲目时,我必须有一点策略。
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其实在比赛决赛中并不常见,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不太实际”的作品:它很长,容易引发争议,而且大家对如何诠释这部作品都有自己的看法,每种看法都很坚定。面对这样一部勃拉姆斯相对晚期的作品,你确实会有压力,会怀疑自己的诠释是否有足够的深度。我的音乐口味和比赛场合真正适合拿出来弹的曲目,常常不是一回事。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通过这次比赛,将来会有许多演出机会。到那时,我就能展示一些我偏爱、但不太适合比赛环境的音乐。这也是我参加比赛的目的:我喜欢演出,喜欢和很多很多人分享音乐,这就是我的追求。
LC:你觉得比赛这件事,和真正上台演奏音乐之间,本身是不是就有矛盾?
JID:确实有。很多人都注意到,比赛的残酷性和音乐本身的意义,多少是相反的。参加比赛的目的,不应该只是为了赢得一顶耀眼的桂冠,而是为了打开一个更广阔的未来。所以每次准备比赛时,我都会特别注意调整自己的心态。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在苦练利兹的参赛曲目。现在我最期待的,是重新沉下心来学习新曲目。
下周我会为一场演出准备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下月底,我将演出自己的第一部斯克里亚宾钢琴协奏曲。这是一部很少被演出的作品,但我已经热爱它很长时间了。
LC:接下来还有继续深造的计划吗?
JID:未来一段时间演出任务会很重,但读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目前我住在德国,会继续在代特莫尔德音乐学院跟雅各布·洛伊施纳(Jacob Leuschner)学习一年,也会继续在罗马圣切契利亚音乐学院跟贝内代托·卢波(Benedetto Lupo)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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