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古乐运动的主将——瑟斯顿·达特

对中国古典音乐界，瑟斯顿·达特（Thurston Dart）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准确说他至今在中国还没被认识。他生前音乐取得最大成就的时候，我们在经历峥嵘岁月；改革开放后，1985年西方唱片被允许进入中国销售，他并不是第一批进入的音乐家，没有机会和马里纳、霍格伍德、嘉丁纳等英国古乐家被中国听众认识；当发烧唱片文化兴起时，他所在的琴鸟唱片公司的产品被热炒，热门的产品里没有他的录音；甚至过了CD最顶峰并出现衰退，几乎所有旧版录音无所不被再版时，他最好的唱片依然没有被再版为CD。在他生前身后，他从来不是音乐市场上的明星，但他确实英国古乐运动的一名主将，他对当今乐坛的影响至今存在。

演奏小键琴的瑟斯顿·达特

英国在欧洲的古乐运动（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 一般被译为：以历史为依据的演奏，简称：HIP）中是重要和独立的一支，但和欧洲大陆又有着一些内在关联，与荷兰、德国、法国的HIP保持着某种像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其中， 克里福德·霍格伍德（Christopher Hogwood）和约翰·艾里奥特·嘉丁纳（John Eliot Gardiner）是我们熟知的英国古乐运动的明星，创立了圣马丁室内乐团的内维尔·马里纳（Neville Marriner），虽然不算典型的古乐音乐家，可是在他的音乐理念和音乐活动，尤其是圣马丁室内乐团的发展过程，无不受着英国古乐运动的思潮所影响，而瑟斯顿·达特正是霍格伍德和嘉丁纳的老师，马里纳是受到年长他三岁的达特的影响，仿照达特任音乐总监的Philomusica of London而创立圣马丁室内乐团，而达特不但是圣马丁室内乐团创立之初时的羽管键琴演奏员，把达特和马里纳视为圣马丁室内乐团创立之初两位灵魂人物并不为过。事实上，在圣马丁室内乐团之前，达特与马里纳组成了古乐演奏的室内乐组合Jacobean Ensemble，马里纳也是达特领导下改名后的Philomusica of London的第二任首席。

瑟斯顿·达特生于1921年，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埃德蒙·费洛斯（Edmund Fellowes 1870-1951）、查理·范·登·博伦（Charles Van den Borren 1874-1966）和阿诺德·戈尔德斯伯勒（Arnold Goldsbrough 1892-1964）。是埃德蒙·费洛斯激发了达特对早期音乐的浓厚兴趣，并日后成为达特终生的事业。1945-46年，达特是把他用他军队退役金赴低地国家比利时跟随查理·范·登·博伦学习古乐。后来，他跟随阿诺德·戈尔德斯伯勒学习羽管键琴演奏，他们互相钦佩，而且在乐队的理念上，戈尔德斯伯勒对达特有着深远的影响。因为戈尔德斯伯勒和劳伦斯·莱昂纳德（Lawrence Leonard）在1948年创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戈尔德斯伯勒乐团（the Goldsbrough Orchestra），而这支乐团在1960年改名为后来声名赫赫的英国室内乐团。

瑟斯顿·达特才华横溢，很大程度是自学成才，他所走的道路是独特的，在音乐上的贡献在二战后开始呈现，并在他去世前达到最高点。他的成就可以分为音乐演奏、指挥、学术研究、教学等几方面，而这几方面实际上又是密不可分的。

不妨先看看达特在音乐演奏和指挥上成就。

达特是以键盘演奏起家，他精通Harpsichord、Clavichord和管风琴的演奏，同期英国的HIP键盘演奏名家还有乔治·马尔科姆（George Malcolm）和依琳·乔伊斯（Eileen Joyce）。达特特别注重音乐的历史上准确的音乐表达，演奏风格体现了他对历史演绎的深入理解，他的贡献不仅限于演奏技巧本身，更体现在他如何通过研究古代演奏传统来带领听众进入音乐的原始语境。达特提及老师戈尔德斯伯勒对他的影响：“在巴赫管风琴音乐成为时尚之前几十年，他就动摇了我们对节奏、分句和速度的懒惰观念”。 在演奏时，达特特别关注古代音乐的节奏和速度，他并不遵循现代演奏的固定节奏，而是根据当时的音乐惯例，强调更加灵活的节奏处理和表演自由度。他会根据音乐的风格背景调整速度，避免过度加速或过度放慢。

为了保持作品的“原典性”，达特常常使用类似于当时演奏者使用的技巧，例如在巴洛克音乐中，他特别推崇装饰音和即兴演奏的技巧。对于复调音乐，他会注重音乐的层次感，避免过于强调某一声部，而是保持多声部的平衡和自然流动。在音乐的整体呈现方面，达特尤其重视音乐的自然流动和表达，避免过度修饰或做作。他认为，音乐本身应具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构和节奏，不需要过多的技术装饰来“填充”音乐的空白，而是要回归到作品本身的内在动感和情感。他的演奏方式为后来的早期音乐演绎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以达特在1962 年录制巴赫的《法国组曲》专辑为例。如今，作为”以历史为依据的演奏"（HIP）理念的一部分，这张唱片是六十年代早期的开创性录音，使用的是一台新制造的clavichord，在声音上进行了优化，绝不是历史上的 "正确"。 但是，你很难找到一个录音能演奏得如此灵敏、如此清晰可感。当时，为了在一张唱片中容纳全部六首组曲，达特选择放弃演奏全部的反复。 因此，某些乐章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尽管 L'Oiseau-Lyre 制作的麦克风位置很近，使得托马斯·戈夫（Thomas Goff）型号的乐器看起来像是班卓琴和夏威夷吉他的混合体，但达特还是敏锐地传达了音乐的魅力和亲切感。 事实上，达特对颤音的运用在《萨拉班德》（Sarabandes），尤其是第三首 B 小调组曲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基本上是一位温和的演奏家，摒弃了欢快的情绪和抢眼的装饰音，而倾向于使用一般适中的速度，使音乐保持平稳。

琴鸟公司头版黑胶，多华丽的碟芯设计

达特的《法国组曲》第一次CD出版，是1998年 Ismeron公司（注4）的Thurston Dart Clavichord系列，这家公司是再CD年代再版达特录音的先驱。

直到2020年，澳大利亚的雄辩系列再版这个《法国组曲》的CD。由于当年琴鸟公司是被Decca公司收购，Decca成为环球唱片的其中一员，环球唱片澳大利亚分公司以雄辩系列再版这个《法国组曲》，全球发行，也算是官方第一次再版。

达特使用所有键盘乐器中最美妙、最亲密和最敏感的录音专辑其中之一是L'Oiseau-Lyre 于1961年录制的Froberger 作品精选集，曾获Académie Charles Gros Diplome 大奖，Ismeron公司首次以CD形式重新发行，至今环球唱片都没有官方再版过当年这个获奖的录音。

达特作为圣马丁室内乐团的灵魂人物和键琴手，多次出现在早期的圣马丁室内乐团的录音当中，为圣马丁室内乐团缔造出最早的一批经典录音。包括马里纳/圣马丁室内乐团第一次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录音（1971年）（注5）、第一次的乐队组曲全集的录音（1971年）（注6）和亨德尔的大协奏曲Op.6全集。

上图是头版黑胶封面，CD封面仅仅少了Philips的Logo

上两图分别是乐队组曲的头版黑胶和CD封面

上三图是亨德尔12首大协奏曲头版黑胶的封面

在英国的唱片史上，有一套唱片是名垂千古，安东尼·刘易斯（Anthony Lewis）指挥英国室内乐团演出普赛尔的歌剧《蒂朵与阿里亚斯》，珍妮·贝克（Janet Baker）演唱。这个1961年的录音，英国HIP权威安东尼·刘易斯（Anthony Lewis）用现代乐器演奏早期音乐，并将其融入历史之中。 弦乐具有巨大的弹性，演奏时充满激情，贝克以无穷无尽的力度和颤音控制来塑造乐句的非凡能，达特提供源源不断稳定而平衡的音乐推进基础，这是一个美丽的、独一无二的演绎。

上图是2000年这个经典录音第一次CD再版时的封面，头版黑胶的封面因为有女性的裸体而不容易看到

达特与马里纳大约在1950年成立一支名为Jacobean Ensemble的组合，是一个专注于演奏英国17世纪音乐的合奏团，它的名字Jacobean指的是詹姆斯一世统治时期的文化背景，也就是1603年至1625年之间的时代。该合奏团的演出和录音常常涉及到早期巴洛克音乐，尤其是英格兰的复调和独唱作品。达特甚至是在这个组合中演奏维奥尔（Viols）！

我们可以在Argo公司1959年录制英国作曲家 Gibbons的作品This is the record of John的录音中听到达特演奏高音维奥尔（treble viol），这个录音是由David Willcocks指挥Choir of King's College Chapel。

到了1950年代，达特已经是伦敦一流的HIP键盘演奏家，经常出现在各种的HIP组合和乐团的演奏，其中，他也在英国一个音乐大佬Boyd Neel所带领的Boyd Neel Orchestra中演奏羽管键琴。1955年，Boyd Neel回加拿大发展，交由达特担任乐团的音乐总监，之后，他将乐团改名为Philomusica of London，马里纳担任了乐团的第二任首席， 后来马里纳仿照这个形式组建了圣马丁室内乐团，后来成为英国古典音乐的其中一个大“品牌”，到了1959年，因为教学、研究工作繁忙，达特辞去了乐团音乐总监的职位。

在达特辞去乐团音乐总监之前，他指挥乐团在琴鸟公司录制出版了巴赫的乐队组曲和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达特对乐队处理的精妙之处全然体现出来。与圣马丁室内乐团1971年的第一次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的录音比，达特这个1959年版的演奏更有鲜活感，独奏乐器个性与色彩突出但又从属于作品的整体，乐器的音色和音色变化更有色彩与凝聚力，声音的动态处理和平衡度无与伦比，这两套录音堪称经典。

以上两图是1959年版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的头版黑胶封面

以上是1977年再版黑胶的封面

以上是巴赫的乐队组曲第1、2号头版黑胶的封面，头版为单声道

以上两图是达特指挥Philomusica of London演出巴赫的乐队组曲全集两单张在1971年的再版录音，立体声录音

以上的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和乐队组曲均无官方再版的CD，勃兰登堡协奏曲第三方出版的再版CD也因数量极少绝版多年，非常罕见。想听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的录音，可以在各音乐平台寻找法国BnF的翻录版本。

达特其它的精彩录音还有不少，当中相当一部分至今没有CD再版，而雄辩系列在2020年后再版了达特一批录音，有7、8张这么多，算是弥补了一些空缺。其它一些我个人认为达特不能少的录音在此上个图吧。

达特更重要的贡献是他在学术和教学上的成就。1962 年，达特当选为剑桥大学音乐系主任，1964 年至去世前，他一直担任伦敦大学爱德华国王音乐教授，工作地点在伦敦国王学院。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现在设有以达特名字命名的职位——瑟斯顿·达特表演研究教授席。他的学生除了霍格伍德、嘉丁纳、蒙罗之外，还有作曲家Michael Nyman和指挥家、音乐学家Peter Holman、学者Philip Brett等。

达特公认是英国在战后那一代人里的四大音乐学家之一，其余三位是奈杰尔·富特（注1） 、奥利弗·内布赫（注2）和斯坦利·约翰·萨迪（注3）。

达特的学术活动与成果很多体现在编辑和研究的工作。他是成立于 1946 年的加尔平学会（Galpin Society）第一任编辑。1949 年，达特成为皇家音乐协会编辑小组委员会的秘书，1950 年成为Musica Britannica的创始成员，1950 年至 1965 年，他担任Musica Britannica委员会的秘书，之后担任主席。1952 年，他成为皇家音乐协会理事会成员，后来成为副主席。他还成为Purcell Society编辑委员会的成员，并于 1965 年当选为英国民间舞蹈和歌曲协会图书馆委员会的成员。

达特从1954年开始担任斯坦纳与贝尔出版社（Stainer & Bell）董事，最后成为主席，这是皇家音乐协会的出版商。他修订了Fellowes版本的牧歌、鲁特琴歌曲和伯德，并设计了英国键盘音乐（English Keyboard Music）系列和Invitation to Madrigals。

1971 年初，他与马里纳和圣马丁田野学院合作录制新版《勃兰登堡》。 录制第三天，他就不得不躺在录音室的床垫上。 他最后一次演出是在2月2日，录制了G大调奏鸣曲中的慢板，用作第三勃兰登堡协奏曲的慢板。 马里纳在这套 CD 的小册子中写道："他为第二和第四协奏曲的第一乐章以及第三协奏曲中宁静的慢板演奏了数字低音。 下午 5 时 30 分，我把他送上送他去诊所的汽车，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1971年3月6日达特去世，享年仅49岁。

达特是很优秀的人，即使他不干音乐这行，也会取得成功。他像许多无师自通的大师那样，在激越的感性和学术的理性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使得原来抽象的音符变成活生生的音乐，激发起听众无尽的感性。

注1：奈杰尔·富特（Nigel Fortune，1924-2009）  他对提高英国音乐学专业水平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音乐学研究专长是 17 世纪意大利音乐、亨德尔和亨利·珀塞尔的生平和作品。 他为多部百科全书撰写文章，尤其是《新格罗夫音乐和音乐家词典》的资深编辑之一。

注2：奥利弗·内布赫（Oliver Neighbour，1923-2015）是专门研究早期音乐，特别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音乐。他因研究16世纪音乐而闻名，尤其是对早期英格兰音乐和复调音乐的贡献。内布赫还参与了历史音乐版本的编辑和出版，他的研究显著影响了20世纪早期音乐的演绎和理解方式。

注3：斯坦利·约翰·萨迪（Stanley John Sadie CBE，1930-2005）是第六版《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词典》（1980 年）的编辑，该词典作为第一版《新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词典》出版。

注4：Ismeron是英国的独立古典音乐厂牌，由 J. Martin Stafford先生成立于1994年。这个品牌以出版珍惜录音为目标，是第一家再版Thurston Dart的CD专辑的唱片公司，至少出版了三张Dart的专辑，分别为：编号JMSCD1的达特演奏英国管风琴作品、 JMSCD4的达特演奏法国组曲和普赛尔作品、 JMSCD5的达特演奏J. J. Froberger和早期英国作品。此外还出版了兴德米特演奏兴德米特、Eric Parkin演奏作曲家Morean钢琴作品全集等，但这家公司似乎总共出版的录音数量只有十几张CD，此外还有出版哲学书籍。

注5：马里纳指挥圣马丁室内乐团在1971年录制的巴赫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几乎可以说是集合了当时英国在HIP演奏领域的精英。演奏羽管键琴的有Colin Tilney（第1、6号）、George Malcolm（第5号）、Philip Ledger（第1、2号）, Raymond Leppard（第2、4号）、Thurston Dart（第2、3、4号），演奏大提琴的是Kenneth Heath，长笛是Claude Monteux，圆号是Barry Tuckwell，双簧管是Neil Black，管风琴是Colin Tilney，牧笛是David Munrow（达特的明星学生之一）和John Turner、中提琴是Kenneth Skeaping、Margaret Major、Roderick Skeaping、Stephen Shingles，小提琴是Alan Loveday（圣马丁室内乐团那版著名的《四季》的小提琴独奏家）和Iona Brown（圣马丁室内乐团后来的首席和独奏家），Erik Smith（后来Philips古典音乐总监制）撰写文案，监制是瑟斯顿·达特！

注6：头版黑胶的文案是由瑟斯顿·达特撰写的！

作者后记：没想过花几天的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写一篇这么长的文章，似乎与当今的潮流相悖。通过对瑟斯顿·达特的研究，找寻出达特的前辈如Boyd Neel、与他同时代的马尔科姆、Guest等，甚至关联到作曲家布里顿、歌唱家皮尔斯，更不用说后来英国的那些HIP名家。英国在二十世纪与HIP关联的古典音乐发展的全景式的状况跃然眼前。不得不说感慨万千，仿佛经历了大时代。这也是音乐聆听带来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