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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活着的巴赫|鲁道夫·鲁茨的音乐世界

11 minute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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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巴赫,究竟是忠实地再现一份历史乐谱,还是重新激活一种能够思考、表达与创造的音乐语言?瑞士音乐家鲁道夫·鲁茨(Rudolf Lutz)的艺术实践,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鲜明的回答。真正的忠实,不只是保存作品的形态,更是恢复音乐生成时的精神。他所追求的,并非扮演巴赫,而是让巴赫的音乐在今天仍然拥有“说话”的能力。


1951年出生于瑞士圣加仑的鲁道夫·鲁茨,兼具管风琴家、大键琴家、指挥家、作曲家与教育家的身份。但这些身份并不是各自独立的职业标签,而是彼此支撑的艺术能力。即兴使演奏摆脱机械复制,作曲使诠释深入音乐结构,教学则把个人理解转化为公众可以参与的聆听经验。贯穿其艺术生涯的关键词,是活着——音乐不是供人瞻仰的遗产,而是一种仍能被使用、被理解、被重新创造的语言。




一项超越唱片的工程

鲁茨最具代表性的事业,是担任J.S. Bach基金会(J.S. Bach-Stiftung)艺术总监,持续演出并录制巴赫的全部声乐作品。这一计划源于他与私人银行家康拉德·胡姆勒(Konrad Hummler)在1999年的构想。2006年,基金会正式成立,音乐会项目随之启动。其范围不仅包括教会康塔塔,也涵盖受难曲、神剧与经文歌等作品。


这是一项以月度音乐会为基本节奏、跨越数十年的长期工程。按照项目此前公布的进度,目前约四分之三的教会康塔塔已完成录制,累计发布约167部作品。原定2027年完成的计划受到新冠疫情影响,完成时间预计延至2030年前后。这里的意义并不只在于数量,它试图通过持续的现场实践,建立一种完整而可共享的巴赫理解方式。


与通常以演出、录音为中心的全集项目不同,鲁茨将每场康塔塔音乐会组织为一个逐步深入的聆听过程。演出前,他与神学家共同主持导赏工作坊:神学家解释歌词的圣经背景与思想内涵,鲁茨则在键盘上拆解动机、和声与曲式,以即兴演奏示范音乐如何生成。这种讲解并非向听众灌输标准答案:一个动机怎样发展为乐句,一段低音如何支撑情绪变化,一种节奏为什么能够表现某个词语——抽象的分析在他的手下变成可听见的过程。听众由此不再只是接受作品,而开始理解作品的内部运作。第一次完整演出之后,来自不同领域的讲者再从当代经验出发,对康塔塔文本展开反思;随后,同一作品再次奏响。第二次演出因此不是简单重复,而是一次经过理解与思考之后的重新聆听。音乐没有改变,听众却已不同。


Bachipedia网络平台则将这一现场经验延伸到音乐厅之外。演出录像、工作坊、反思讲座及相关背景资料向公众免费开放,使录音工程同时成为一项公共教育事业。其“BachUniverse”版块进一步尝试连接作品与相关历史、学术信息。对鲁茨而言,保存巴赫不只是保存声音,也是保存进入音乐的路径。



历史意识与当下生命

鲁茨的演绎立足于历史演奏实践,却不把“本真”理解为一套不可调整的规章。他重视历史乐器、音高、律制与声部关系,更关心这些选择能否使音乐的结构、修辞和情感清晰呈现。历史知识在这里不是限制表达的边界,而是打开表达可能性的条件。


他所组建的J.S. Bach基金会合唱团与乐团,体现了这一思路。合唱编制通常较为精简,部分作品还采用单声部单人的配置。小规模并不天然意味着更好的巴赫演奏,但在鲁茨的实践中,它有助于突出声部线条、文本发音及对位关系,让听众既能听见整体,也能辨认整体内部的运动。独唱家的选择同样服务于音乐与语言的统一。Daniel Johannsen、Peter Harvey、Miriam Feuersinger等歌唱家的参与,与从合唱团内部培养独唱人才的做法,共同形成了兼顾专业水准与团队连续性的表演生态。声音的美感固然重要,但声音如何承担文本、如何进入器乐织体,更是鲁茨关注的核心。


作为通奏低音演奏家,他尤其懂得低音声部并非背景,而是组织音乐时间与张力的基础。管风琴、大键琴、巴松管,以及在特定作品中采用的拨弦乐器,不只是音色上的补充,也参与塑造乐章的呼吸与性格。其器乐配置的灵活性,表明历史演奏实践可以是一种判断力,而非固定配方。如果将这种立场称为“后意识形态的历史本真主义”,重点就在于,鲁茨不要求某一种方法预先证明自身正确,而让方法接受音乐效果的检验。他既避免把巴赫处理成厚重的纪念碑,也不满足于一种只有速度、透明度与技术整洁的古乐风格。清晰必须通向意义,活力必须来自结构。



即兴与作曲的创造力

即兴演奏是理解鲁茨的关键。在他看来,巴赫时代的作曲、演奏与即兴原本属于同一套音乐能力。现代音乐制度把这些能力分配给不同职业,固然形成了高度专业化的分工,却也可能使演奏者与音乐的生成过程渐行渐远。鲁茨试图重新连接这些环节。他在巴塞尔古乐学院的教学,将历史风格中的和声模式、终止式、模进与旋律模型转化为可以实践的音乐语汇。掌握这些材料,不是为了套用公式,而是为了像学习语言一样,逐渐获得组织与表达的自由。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能够把复杂的巴赫作品讲得生动。即兴使他不仅知道乐谱“写了什么”,也能够示范音乐“还可能怎样写”。通过不同走向之间的对照,听众得以感受巴赫选择的精确与创造性。在演出中,这种能力体现为前奏、间奏、后奏,以及对特定作品的创造性补充。例如,他为BWV 158写作了“带众赞歌的三重奏鸣曲”式序曲,为BWV 145创作新的开场Sinfonia。这些实践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补全”的姿态,而是他愿意在充分理解风格之后承担创作责任。


当然,新创作不能与巴赫原作混为一谈,也不能自动等同于历史原貌的恢复。其价值恰恰建立在区别清楚的前提下:鲁茨不是宣称自己找回了遗失的巴赫,而是在巴赫的语言中提出一个当代音乐家的回应。这是对传统的延续,也是对诠释边界的自觉探索。


他的独立创作进一步拓展了这种对话。《基尔希海姆的巴赫》以酒康塔塔的形式,回应巴赫世俗康塔塔的趣味。《州民大会康塔塔》把巴赫式对位法与瑞士地方传统、民间音乐元素结合起来;2017年在瓦尔特堡首演的《路德康塔塔》,则将宗教历史与当代创作相连接。


这些作品的意义,不在于模仿得多么逼真,而在于说明一种历史语言可以被深度内化,并继续表达新的题材。鲁茨的即兴、教学与作曲因而指向同一个目标:把风格从被研究的对象,变成能够被运用的能力。



全面音乐家的当代意义

鲁茨的录音受到评论界关注,既因为声音的清晰、表达的直接与演出的活力,也因为这些品质背后有一套连贯的艺术观念。其《圣诞节神剧》曾获得“参考级版本”的高度评价。《马太受难曲》与《B小调弥撒》等大型作品,则展示了他处理长篇结构、复杂声部与情感层次的能力。


但“参考级”不应被理解为唯一正确,更不意味着其他演绎从此失去价值。巴赫作品的丰富性,本就容许不同规模、不同音色与不同精神气质的实现。鲁茨的重要性,在于他为这段演绎史增加了一种辨识度极高的路径,以即兴打开结构,以教学深化聆听,再以公共传播扩展音乐的社会生命。


相较于哈农库特、莱昂哈特、加德纳、库普曼和铃木雅明等音乐家所建立的不同传统,鲁茨的突出之处,是将创作能力与教育意识直接纳入演出机制。作品不再只是一份由专家完成、交给公众欣赏的成品,公众也被邀请进入理解、思考和重新聆听的过程。


这使他的巴赫工程具有超出唱片全集的价值。它一方面形成持续积累的声乐作品档案,另一方面又保留了解释、争论与体验的空间。Bachipedia的开放性,尤其使这种原本依赖现场参与的经验,能够被不同地区、不同知识背景的听众共享。


“成为活着的巴赫”,因此并不是把鲁茨神化为另一位巴赫,而是指出他对音乐家角色的重新理解。演奏者应当了解音乐如何生成,教育者应当帮助人们听见其意义,创作者则应使传统继续拥有未来。鲁茨所复兴的,最终是“全面音乐家”这一古老理想。在他的实践中,演奏、作曲、即兴与教学并未彼此割裂,而是共同构成一种持续运转的艺术生命。巴赫由此不止是留存在乐谱与录音中的名字,更成为今天仍能被理解、被回应,并继续与人发生关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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