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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千寻,刚演完韦尔比耶的俄罗斯小提琴学派新生代




一个月前,在爱沙尼亚帕尔努音乐节,我们第一次听到苏千寻现场演奏:她与帕沃·雅尔维(Paavo Järvi)指挥的爱沙尼亚节日乐团合作演出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十三岁第一次学习这部作品时,她把作品理解成一首需要攻克技术难关的协奏曲;多年后再次演奏,她开始关注乐队织体中的细节。第一乐章在她眼中像雪原上的日出,第三乐章则始终交织着光明与阴影,情绪保留着复杂与不安。


几周后,我们约在伦敦见面。她刚结束瑞士韦尔比耶音乐节(Verbier Festival)的演出,与韩国钢琴家任奫灿(Yunchan Lim)及几位同代演奏家合作演出俄罗斯作曲家尼古拉·梅特纳(Nikolai Medtner)的《钢琴五重奏》。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部作品。她谈起排练时,任奫灿对每一个细节都十分认真,音乐表现力极强,但一直保持克制,“非常细腻、敏感,也很个人化”,合作过程十分自然。


同场演出的中提琴家蒂莫西·李道特(Timothy Ridout),她在排练前一天的艺术家活动上才第一次见面。另一位小提琴家丹尼尔·洛扎科维奇(Daniel Lozakovich),她十年前便已认识:“我们曾经跟随同一位老师学习,后来隔了几年,又在另一位老师门下重逢。”


苏千寻(左三)与音乐家朋友们在韦尔比耶  © Anne du Chastel
苏千寻(左三)与音乐家朋友们在韦尔比耶 © Anne du Chastel


把难听的琴音磨漂亮很有趣


苏千寻出生于加拿大温哥华,一两岁便随家人回到香港长大。父亲年轻时曾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学习小提琴,后来虽然没继续走职业道路,却一直保留着对音乐的热爱,家里放着一座断裂的小提琴雕塑。三岁时,她开始学习钢琴,五岁开始学习小提琴,“和很多香港小朋友一样,钢琴和小提琴几乎是标配。”除了音乐,她还学过绘画、芭蕾、花样滑冰、网球,不过最后小提琴留了下来。


她说自己从没觉得练琴是一件辛苦的事,兄弟姐妹练琴会哭,她却一直觉得练琴“把原本不好听的声音一点点磨漂亮,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从最初的小曲子,到后来巴赫、维瓦尔第、莫扎特协奏曲,她意识到前面有无穷的作品等待自己发现。


七岁时,她第一次走进音乐厅,听安妮-索菲·穆特(Anne-Sophie Mutter)演奏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她至今仍记得穆特的音色和舞台形象,“当时我想,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那里。”一年后,她第一次与香港管弦乐团合作莫扎特《第五小提琴协奏曲》,她说“一旦站在乐团前面,感受到音乐一起流动,就很容易上瘾。”后来每次回香港,她都会找时间去看港乐的排练和演出:“他们看着我长大,我也认识乐团里很多音乐家。”


八岁开始,她跟随居住在深圳的一对俄罗斯教师学习,对原有的演奏方法做了先破后立,左手、右手、持弓和站姿都重新开始训练。几年后,经老师推荐,她前往马德里试听俄罗斯小提琴教育家扎哈尔·布隆(Zakhar Bron)的课程。布隆认为她还有许多技术需要调整,但看到了她的音乐感觉和艺术潜力,决定让她进入自己的体系学习。由于没有前往西班牙长期就读,她利用学校假期前往瑞士参加布隆的大师班,这样的学习持续了数年。十一岁,她来到英国寄宿学校,也开始认真思考,小提琴是否能够成为自己未来的人生方向。


来到英国以后,苏千寻开始频繁往返欧洲各地学习,“小时候,我喜欢和乐团一起演奏协奏曲,那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很吸引我。”她说,到了中学,尤其后来赴美国读高中之后,自己越来越喜欢反复练习一句旋律,不断尝试不同的音色和温度。


苏千寻在帕尔努音乐节  © Kaupo Kikkas
苏千寻在帕尔努音乐节  © Kaupo Kikkas

文学让我重新理解普罗科菲耶夫


尽管很早就决定走职业演奏道路,她也一直没有放弃普通教育。她从小喜欢数学,“解开一道数学题时,会有一种特别的快乐。”她也喜欢科学,希望身边有不同背景的朋友,而不仅仅是每天围绕着练琴和比赛。后来申请大学时,她选择进入哈佛大学,同时入读哈佛大学与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的联合培养项目。四年完成哈佛本科学位后,再继续一年音乐学院课程,取得硕士学位。


不同学科不断影响着她理解音乐的方式,比如后来再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时,她已经读过果戈理、布尔加科夫等俄罗斯文学家的作品。那些荒诞、超现实的文学世界,让她重新理解了作品里的幽默感与戏剧性。经济学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方式,让她更习惯用逻辑梳理复杂的问题:“不同学科之间彼此关联,音乐从不只是音乐本身。”



老师一年让我准备八首协奏曲


苏千寻十岁左右开始参加国际比赛。第一场国际比赛是波兰维尼亚夫斯基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老师希望她借比赛集中训练,在短时间内提高演奏能力。她最终获得第二名,也是参赛选手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不到一年后,她又参加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际小提琴比赛。比赛最低年龄原本是十一岁,她尚未达到报名年龄,最终仍获准参赛,并成为赛事最年轻的冠军。


她说,比赛是老师教学的一部分,不是最终目标。跟随布隆学习期间,她每两个月见老师一次,“他每次都会给我新的协奏曲。”最多时,她一年学习八首协奏曲,从布鲁赫《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开始,到柴可夫斯基、西贝柳斯、普罗科菲耶夫,到十几岁时,她已经建立起较为完整的协奏曲曲目库。后来申请高中、大学,加上演出越来越多,她减少了比赛,把更多时间放在舞台上。


苏千寻在帕尔努音乐节  © Kaupo Kikkas
苏千寻在帕尔努音乐节  © Kaupo Kikkas

演《梁祝》时,我会闻到桂花香


虽然长期在英国和美国求学,她与中国一直保持着紧密联系。父亲来自厦门,母亲来自苏州,小时候每逢暑假,她都会回苏州生活,也常到厦门探望家人。近年来,她多次与香港及内地乐团合作,今年还将与杭州爱乐乐团首演一部全新的中国小提琴协奏曲。


她说自己有一点联觉(synaesthesia),音乐会带来颜色,也会带来气味。演奏《梁祝》时,她会想起苏州的夏天,闻到外婆院子里的桂花香。每到桂花盛开的季节,外婆都会摘下桂花,用蜂蜜腌起来,一整年泡茶、做甜品,也会放进咖啡里。“这些味道都会跟着音乐一起回来”,她觉得,俄罗斯作品构成了自己的音乐基础,中国作品则与自己的成长记忆紧密相连。



帕沃说我的演奏俄罗斯味太浓


今年夏天,帕尔努音乐节是她第一次与爱沙尼亚节日乐团合作,也是第一次与帕沃·雅尔维合作演出。苏千寻从八岁开始接受俄罗斯学派训练,开始排西贝柳斯时,帕沃曾说她的演奏“俄罗斯味太重”,意思是力量过于集中,音色比较厚重,“帕沃希望声音更透明、更接近‘波罗的海的色彩’。”几天排练下来,她不断调整作品的层次和呼吸,让演绎变得更轻盈,也更接近指挥家理解中的西贝柳斯。帕沃还经常停下来提醒她乐队里的某一个声部:“他说,你以前可能从来没有听过这一句,以后也未必还能听到,但现在我要让你听见。”这些平时容易被独奏忽略的织体,在排练中一层层浮现,也改变了她对整部作品的理解。





你心目中的完美幸福

嗯……我觉得,所谓“完美幸福”其实存在于很多不同的状态里。如果要简单一点说,就是当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那就是幸福。


你最大的恐惧

找不到那种“完美幸福”。


记忆中第一个让你爱上的声音

我可以说两个吗?第一个是我五岁养第一只狗的时候,它发出的声音,不是汪汪叫,而是那种撒娇、呜咽的声音。第二个是我第一次去听音乐会时听到的音乐:穆特演奏的门德尔松。


迄今为止,你最喜欢的一段旅程

如果可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旅程的话,我会说,是从童年走向成年的这段过程。


如果可以和任何一位作曲家共进晚餐,你会选择——

肖斯塔科维奇。因为我曾经上过一门关于他人生的课程,我们几乎研究了关于他的一切:他的成长经历、早年形成时期、很多作品,以及他与政府之间的关系,他所经历的一切。


到了现在,我已经认识了很多曾经见过肖斯塔科维奇本人、甚至与他相处过的人。所以我真正想做的,是亲自见见他,直接听他讲述这一切,而不是通过别人转述。


有没有一部作品,是你希望自己写出来的?

昨晚听完Prom(指的是8月2日的逍遥音乐会,帕沃·雅尔维指挥BBC交响乐团、卡瓦克斯担任独奏演出的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之后,我突然特别想写一首小提琴协奏曲——那种晚期浪漫主义风格,音响极其丰盛、华丽、充满光辉,甚至带着瓦格纳式气质的协奏曲。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一部作品正是今天小提琴曲目里缺失的一块。总得有人来写,只是不是我(笑)。


关于音乐,你花了多长时间才真正理解?

美,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形式。而且,它并不一定总是“漂亮”的。


什么时候,你会觉得一首作品真正属于你?

当我每一次演奏它的时候,都还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而这些新的发现,每一次都会让我特别开心。


哈佛带给你、音乐学院无法给予的经历

因为我其实从来没有全职念过音乐学院,所以很难直接比较。不过,我愿意相信,哈佛让我对世界有了更加宽广、更加多维度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无疑会进入我的演奏。


你希望自己身上永远不要改变的是——

我静悄悄的好奇心。


你所拥有的最珍贵物品

我的小提琴。


一天之中你最喜欢的时刻

午夜之后。因为那时候我最有创造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甚至最想在午夜以后练琴。其实不只是练琴,而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大脑最活跃。如果因为早上十点有音乐会,我必须六点起床练习,我当然也会这么做。但如果可以选的话,我一点也不想上午开音乐会(笑)。


除了小提琴之外,你旅行时绝不会忘记带的物品

零食,它们永远都在我的行李箱里。我是香港长大的,几乎每个香港小孩小时候都特别迷玉米浓汤味零食,所以我现在还是一样喜欢,还有海苔。你看我就知道,我是个超级吃货(笑)。


小时候的你,会对今天的自己感到最惊讶的是——

原来一个人完全可以既是内向的人,同时又……可以成为一个外向的内向者(an extroverted introvert)。


你一直在寻找的声音

一种……我希望能够被永远留存下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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