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本四重奏：“新力量”的永恒与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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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2026年8月17日

Where

德国不来梅钟厅（Die Glocke）

Who

埃本四重奏（Quatuor Ébéne）：

小提琴：皮埃尔·科隆贝（Pierre Colombet）

小提琴：加布里埃尔·勒·马加杜赫（Gabriel Le Magadure）

中提琴：玛丽·希勒姆（Marie Chilemme）

大提琴：冈本裕也（Yuya Okamoto）

What

贝多芬两首弦乐四重奏：降B大调第六号（作品18之6）以及a小调第十五号（作品132）

Why

2020年是贝多芬诞辰250周年，埃本四重奏（Quatuor Ébène）原计划以一系列演出庆祝这一重要纪念年，但其中一部分演出因疫情取消。尽管如此，他们仍完成了一项颇具野心的计划：于2020年在Erato厂牌发行贝多芬全套弦乐四重奏录音。这套作品历时数年筹备，并在世界7座城市进行现场录制，从维也纳启程，途经费城、东京、圣保罗、墨尔本、内罗毕，最终在巴黎收尾。规模宏大的世界巡演也曾来到中国，埃本四重奏2019年在上海夏季音乐节亮相。

随着另一个贝多芬纪念年2027年（逝世200周年）的临近，埃本四重奏再次开启贝多芬全套弦乐四重奏的全球巡演，足迹遍及纽约、伦敦、巴黎、柏林等城市。2026年8月，他们来到不来梅音乐节（Musikfest Bremen），将在6个夜晚集中演出贝多芬全部16部弦乐四重奏。

埃本四重奏 © Julien Mignot

记一笔

如果这六场只能选一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今晚这场。

贝多芬写《第六弦乐四重奏》时不过28岁上下，作品整体洋溢着轻盈、机敏的气质。他在第三乐章谐谑曲中，以切分、错位重音和交叉节奏等手法展现出颇具前瞻性的节奏创造；而终乐章“La Malinconia”中，忧郁与轻快之间的突变，则进一步预示了他后来更为大胆的音乐语言。

到了《第十五弦乐四重奏》，这种在截然不同的情绪、速度和音乐状态之间进行转换的手法，被推向了完全不同的层次。尤其是著名的第三乐章：漫长、沉思而带有宗教意味的“Molto adagio”与充满生命力的“Andante—Neue Kraft fühlend”（感到新的力量）反复交替。贝多芬在这里不再只是制造情绪之间的对比，而是把从苦痛到重获力量的过程本身写进了音乐结构。乐章的完整标题——Heiliger Dankgesang eines Genesenen an die Gottheit, in der lydischen Tonart（病愈者以利第亚调式向上帝献上的神圣感恩之歌）——已经说明了一切。

皮埃尔的琴弓只需轻拂过琴弦，便能造出温暖而洪亮的音色；稍稍加压，辉煌的声音便从琴箱中迸发出来，间或还能听到他那唱片中也收录的熟悉的、沉厚的呼吸。加布里埃尔的手腕看似松弛，向上运弓时与手臂形成一个钝角，却始终处于随时可以绷紧的状态。这是室内乐演奏所需要的快速反应。他安静、不外显，却知道何时该挺身而出。坐在舞台右侧的冈本裕也是最积极的合作者。他的目光始终在乐谱与另外三位乐手之间快速游移，仿佛不断捕捉着彼此发出的信号，促成那些即时发生、此起彼伏的音响交错。尤其是在“第六”的谐谑曲中，这种反应几乎成为音乐本身的一部分。

而大部分时间面带微笑的玛丽，则显得有几分超然。她的精神仿佛从肉体抽离，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温暖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正在发生的音乐——而这何尝不是作品132慢乐章的某种真谛。

多年前访问加布里埃尔时，他曾对我说，弦乐四重奏是对民主的修行。数字4不像3或者5，很多时候，民主投票甚至不会产生多数：“但如果你可以认可你自己，你也就可以认可他人。”两年多前，埃本四重奏经历了一次人员变动：大提琴手拉法埃尔·梅尔兰（Raphaël Merlin）离开，冈本裕也加入。今晚作品132的慢乐章中，冈本裕也几乎让我第一次听见了这部早已烂熟于心的作品里，那些长期被小提琴和中提琴的歌唱遮蔽、却一直潜伏在底部的旋律。它们终于浮现出来，与其他声部彼此倾听、彼此让渡，又彼此成全。这或许正是加布里埃尔所谓“民主修行”的结果。

而也是在这个时刻，理性与感性开始交战。究竟是该在此刻短暂抽离，拿起笔记下感受，让这一刻以文字获得某种“永恒”；还是应该顺应感性的洪流，任由音乐在时间中把这“一瞬”带走？

皮埃尔在第二次“感到新的力量”之后重新回到Molto adagio。身体已经不再像此前那样随着音乐缓慢晃动，而是保持坐定，表情也愈发笃定，以一种罕见的专注完成最后的歌唱。而我的情绪，也在贝多芬和埃本四重奏四人的手中，被一次次拉回人间，又一次次升入天国。音乐结束，我才发现，原来身体一直处于紧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