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缝隙里的华语电影

2026年的现在，可能是冷战以来我们的日常生活受地缘政治影响最大的时刻；而柏林这个以“鼓励政治表达”为名的电影节，却深陷在了电影与政治关系的话题旋涡中。从开幕发布会文德斯有些被断章取义的“电影应当远离政治”的言论，到电影节中台上电影人声援巴勒斯坦发言与台下德国观众和记者的反驳的冲突，这些种种“政治表态事件”差点让电影节总监特里西娅·图特尔（Tricia Tuttle）丢掉了工作。与冷战时期在东西方阵营间建立纽带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次电影界普遍的政治立场与德国官方和社会主流的政治正确出现矛盾时，电影节很难继续成为包容各种言论的空间；组织方在两面夹击之中，只能做出扭捏且两面都不讨好的立场表态。

最终的金熊奖得主《告知信》（Gelbe Briefe）是一部讨论艺术家的创作、生活与政治关系的电影，这个选择似乎是评委会主席文德斯对将整个电影节拖入旋涡的言论的补偿，但它客观上仍站在在德国可以“安全”表达的、反埃尔多安的政治立场上。有德土两国背景的导演伊尔塔尔·恰塔克（İlker Çatak）在柏林/汉堡拍摄了设定在安卡拉/伊斯坦布尔的故事，是环境限制的无奈选择和导演两国背景的自然结果，但导演将这一制作细节用醒目的大红字幕展示出来，并在情节中进行了自嘲，似乎暗示着导演在德国创作时在立场表达上的掣肘。

开幕式红毯上的特里西娅·图特尔 © Berlinale

但这一微妙的手法并未被充分挖掘，故事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一次别离》式的道德情节剧中，并且剧情远不如其精密：大部分冲突和矛盾只是作为引出角色辩论的工具，在吵架之后情节本身的解决相当潦草，不少次要人物用后即弃。以及更令人担心的是，德国观众看完这个故事会不会再次沉浸在“我们给生活在不公之中的第三世界可怜人提供了自由表达的空间”的良好自我感觉里，而不去思考假如把主角换成巴勒斯坦人这个故事还能不能在这里被讲述，尤其在颁奖礼上《围城纪事》（Chroniques d'un siège）的（同样生活在德国的）巴勒斯坦裔导演在获奖感言中声援加沙之后遭遇台下观众“从哈马斯手里解放巴勒斯坦”“去读读历史吧”的呛声的时候——这让我也想到了数次被欧洲人带着“我比你了解你生活过几十年的地方”的态度教育的时刻。

况且电影所面临的变化和危机不止于此：AI对影视创作（乃至整个文艺内容生产）的冲击正在被广泛讨论，但柏林电影节对此的态度如同德国人对新技术的态度一样保守而迟钝；主竞赛的影片选择中并未看到创作者们对电影这种媒介自身面临的挑战的应对乃至描绘，而更多讨论的是反殖民、离散、性别、生态等等欧洲社会主流公共话语舒适区内的议题。

《围城纪事》主创在闭幕式颁奖礼上 © Berlinale

而华语电影在这些热点话题中的位置似乎是被边缘化的：并不置身于地缘政治热冲突的最前线，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也并不热衷于宣言性的政治表达；这些年的电影节华语作品除了对AI这一中国积极参与的时代剧变的讨论，更多还是局限于对个体生活和记忆的审视和回溯。

在其中，代际互动是本届电影普遍关注的话题：上世纪下半叶以来，随着华语社会的极速现代化、城市化与数字化，每一代华语人都有着相当不同的成长环境与集体记忆，而这次入围柏林的几位八零到九零后的中坚创作者，在作品中都观望着自己与上一代或下一代的经验与观念的差异：当今高层城市中对来源于古典时代的文化身份的考古、父母辈在剧烈社会动荡中生命经历的重构、作为肉身参与全球化进程的第一代对自我和国家观念的冲击，以及对电影在原生于手机直播和AI时代的下一代人中命运的展望。以下是对本届电影节入选的五部华语长片的短评。

我们不是陌生人

导演：陈哲艺，主竞赛单元

陈哲艺在欧洲和中国的两部长片作品之后回归新加坡，也带回了许家乐和杨雁雁两位核心主演，似乎是想致敬李安以一部喜剧来收尾自己在本土的“代际三部曲”；但从第一组做福建面镜头和《饮食男女》开篇的满汉全席镜头的对比就可看出有形无实和浮皮潦草。在这部电影中陈哲艺展现出生涯最大的纵切当代新加坡结构性全景的野心，但多线叙事能力的不足和社会观察深度的缺失导致成品成为了《爸妈不在家》各种优点的反面：日常生活中静水流深的感情刻画变成了被想当然的情节转折和概念插入牵着走的肥皂剧，而对年轻人生活的想象则依旧和《燃冬》一样像是来自小红书/抖音的社会新闻堆砌。只有杨雁雁的出色表演为这个故事带来了仅存的情感说服力。

东山飘雨西山晴

导演：李蔚然，全景单元

北京土著艺术家记录下在柏林嬉皮场景和北京郊区的老中典型家庭生活间的自我挣扎。同为第一代进入西方主流意识形态语境的移民，我对不需要上班的留洋一线城市土著的意识形态表达并不感兴趣（这里对西方文艺界主流意识形态近乎皈依者狂热的认同某种程度也是长期性压抑和政压抑环境的结果），但努力敏感、诚恳和不加保留地记录属于自己这群人的生活和思考总是可爱且必要的。结尾MLA用得很应景，加分。

伤寒杂病论

导演：张新阳，论坛单元

主角在古都南京的棚户区、下水道、建筑废墟和垃圾回收站这些当代中国城市化的缝隙中，在同样被现代化中国放逐的转世词人、寻龙者、无业青年之间辗转流连，像在长江的浮草和淤泥中打捞一样，试图唤起当代中国城市中的神话和诗性。用国产金属乐队深山作配乐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古风黑金属完全能概括这部片子的美学与世界观；从人物书写到视听表达很自洽，只是这个概念和方法论对我而言有点一零年代了。

上海女儿

导演：沈仲旻，全景单元

以西双版纳知青后代寻根为松散背景，但并非意在情节化演绎人物经历乃至再现历史；剧情片虚构的“上海女儿”部分似乎全无存在必要（看到这个题材能拿龙标就知道），只留下纪录部分作为地理/人类学纪录片还有些意思。现实人物采访和历史环境再现提供了鲜活的历史文脉，但背景本身似乎就是故事的全部了：主角身上看不到任何情感描写（甚至到最后十分钟才与本地人发生了超越寒暄的对话），只是作为展示环境的视点工具存在；似乎想触及历史阴暗面又以伦理为名拒绝任何对那个年代的虚构，这种犹疑和拧巴导致整体笔触显得浅表和涣散。

寒夜灯柱

导演：徐澡，视点单元

大鹏这次再次打出文艺情怀牌，和导演一起用耿军/李红旗的方式拍了一部近未来反乌托邦科幻片。以未来影视行业衰落后荒废的“古今中外影视城”为背景，无所事事的保洁员只得用VR眼镜进入少年时代的虚拟世界来聊以度日；用动画表现现实、用真人表现梦境的反向设定很有趣，其中也穿插了《我爱我家》《让子弹飞》等属于我们这一代中国观众的迷影彩蛋。影视的凛冬将至已成共识，寒冷灰暗的未来好像一颗巨石压在胸口，似乎创作者和影迷的小共同体只得和主角一样沉湎在中式梦核的青春怀旧中，即使会因此被现实骗得倾家荡产。

与过去几年在欧洲电影节出现的华语（尤其是中国大陆）长片相比，这次入围的几部长片普遍展现了站在20年代的当下向内回望中国（和新加坡）社会历史新的态度与视点，同时也提供了现在作为全球技术前沿的中国对全人类未来的想象。在华语社会自近代化以来巨大且迅速的转型进程中，虽然前者距离深刻全面的“史诗性”还有很大的挖掘空间，但后者似乎在中国更加深度卷入全球地缘政治主旋律叙事的当下，伴随着短剧席卷全球第三世界下沉市场，有着超越“亚洲电影”细分爱好者、进入海外电影节视野更核心的潜力——当然，如果中国电影本身还没有被算法和AI杀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