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霍夫,在奔跑中狂喜
- Lucy Cheung

- May 21
- 4 min read
Updated: May 24

When
2026年5月19日
Where
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
Who
钢琴: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姓氏读音实则更接近中文里的“哈夫”或“赫夫”)
What
斯蒂芬伦敦独奏会,曲目如下:
舒伯特《降E大调钢琴小品》,D946 第2首、勃拉姆斯《降e小调间奏曲》,作品118之6、勋伯格《六首钢琴小品》,作品19、斯托克豪森《钢琴小品 III》、贝多芬《钢琴小品》第10首、《C大调第21钢琴奏鸣曲“黎明”》(或译“华尔斯坦”)、舒曼《狂欢节》,作品9、斯蒂芬·霍夫改编《欢乐满人间组曲》(Mary Poppins Suite)三首
Why
威格莫尔音乐厅125周年系列

记一笔
听过斯蒂芬·霍夫的独奏会现场,结论就是“琴如其人”。上月曾私底下见过他两回,他看着人的双眼总有种初见般的惊奇;他今晚的每一次触键,也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棵树那样,带着新鲜的专注。
当天他的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公园湖边两只鹅宝宝的照片,图说是“过来威格莫尔音乐厅走台的途中,这几位朋友向我打招呼”。上半场他请观众等到所有曲目都结束后才鼓掌,一气呵成地将几段19世纪到20世纪的微型钢琴作品清脆干净地弹毕,再转移到能量大爆发的贝多芬《“黎明”奏鸣曲》,忽然一切就像他形容西班牙作曲家蒙普的样子:孩子们在公园里奔跑,近乎狂喜地尖叫。
那一种不顾他人眼光、全身心投入当下的纯粹,对事物最直接、真实的反馈,转译到他的双手下,就是一种本能的驱动力,还有自由和热情。大体量又豪情万丈的“黎明”,是青春和热望,也是刚刚开始的世界。斯蒂芬将钢琴推向了一个近乎管弦乐团的音响层次,他处理的速度、透明度和强烈的呼吸感,直弹得人心跳加速,血脉偾张。中场时要走出去透透气;卖雪糕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去洗手间,途经几位上了年纪的观众居然几步并作一步跃着下楼梯,一边哼着刚结束的第三乐章里如晨光那样甜美的主题。
下半场玩票一般的《欢乐满人间组曲》三首,收录于他最新专辑之中,最后一首《超级卡利弗拉吉利斯蒂克艾斯皮拉多修斯》(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观众烂熟于胸,斯蒂芬在此显出了玩心,加入了一些意外的引用与拼贴:将上半场贝多芬“黎明”第一乐章庄严光辉的片段,以及里姆斯基·科萨科夫《野蜂飞舞》的动机都融了进去,更像一个即兴游戏。炫技式疯完了这一段,擦去琴键上的汗水,斯蒂芬再返场了一首“史上最会作曲的首相”帕德雷夫斯基《夜曲》;转头又出现在前厅做签售,丝毫不见疲态,双眼依然炯炯。

斯蒂芬·霍夫为该场独奏会写的笔记:
19世纪,短小钢琴作品这一体裁得到了蓬勃发展,这在时间上大致与欧洲和美洲中产阶级的兴起同步,也与他们对这种“家庭音乐机器”的热爱相呼应。没有它,夜晚似乎会显得漫长,客厅也会显得空荡——它是20世纪家庭娱乐系统的前身。因此,作曲家必须创作能够满足不断增长的业余钢琴演奏者群体的作品。作曲家或许会写出精彩的歌剧或交响曲,但出版商真正想要的,是所谓的“专辑页”(album leaves)。大多数作曲家也顺应了这一需求,大量作品被印制并进入世界各地的家庭。
最伟大的作曲家则提升了这一体裁的标准,他们创作出短小却极其优美而深刻的作品;尽管篇幅短小,舒伯特和勃拉姆斯在这一领域尤为突出。本节目中的两首“钢琴小品”(Klavierstücke)正是微型杰作。距离舒伯特写作这些作品近百年之后,在勃拉姆斯去世的余晖中,勋伯格写下了他的六首《钢琴小品》(1911),如同打磨精致的根付(netsuke,日本江户时代的微型雕塑),又如被修剪至完美的盆景。钢琴作品还能小到什么程度?1952年,斯托克豪森在他的《钢琴小品第三号》中将这一趋势进一步压缩,这首作品仅持续30秒,由55个前沿音符构成,是随机碎片拼贴而成的16小节组曲。但不,还能更短——贝多芬的《钢琴小品》作品119第10首。屏住呼吸,它就结束了,伴随着一声笑意般的爆发。
同一位作曲家的《“华尔斯坦”奏鸣曲》(又译“黎明”奏鸣曲)则完全不是玩笑之作,它标志着作曲风格与钢琴体量的一次飞跃。作品在每一小节中都充满自信与天才,其能量令人震撼。
大多数19世纪钢琴小品集更像图书馆:由风格与质量各异的作品组成的松散合集,本意并非作为整体循环来演奏。但舒曼的《狂欢节》却是一个辉煌的例外,因为其中几乎没有任何一首作品可以独立存在。事实上,有些段落在半途戛然而止,跌入下一段;有些彼此互相指涉;大多数都不作明确收束。这是一场由杂耍艺人、小丑、恋人和朋友构成的盛大节日,最终以一个和弦结束——其和声排列完全违反规则,如同在钢索上行走的极限动作,细如一根钢丝。
返场曲通常是短小的作品,是菜单之外的点心,在夜晚将尽时作为惊喜呈现。但在本场音乐会中,舒曼之后的“甜点”尚未结束,还有三首列出的“甜食”——那是我应郎朗的请求,为他2021年的迪士尼项目所改编的作品。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一勺糖略显过甜,但我总是会等着那一盘巧克力松露在餐后出现,然后才移步客厅。角落里那架钢琴,是不是正在等人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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