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佳《与火共舞》:戛纳VR现场的荒诞一刻
- Ma Guanghui

- Ma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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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钢琴家的王羽佳,足迹早已遍及全球各大音乐殿堂。2026年5月,这位顶级钢琴明星又凭借沉浸式作品《与火共舞》(Playing with Fire)进入另一座全球知名的殿堂:戛纳电影节。只不过,相比已经来到第79届的戛纳电影节,其沉浸式竞赛单元今年才举办到第三届;在这一领域,隔壁的威尼斯电影节显然深耕更久。
《与火共舞》是今年入围戛纳沉浸式竞赛单元的9部作品之一。该单元中既有视频装置,也有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作品。更具体地说,《与火共舞》是一部混合现实(Mixed Reality)作品:观众既能看到头显中的VR影像,也能通过头显前方的摄像头,扫描并实时重构自己所在的物理空间,从而获得某种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的观看体验。
作品导演皮埃尔-阿兰·吉罗德(Pierre-Alain Giraud)并非戛纳沉浸式单元的新面孔。他曾于2024年凭借《夜晚》(Noire)获得戛纳最佳沉浸式作品奖。《与火共舞》已于2025年11月在巴黎爱乐音乐厅完成全球首演,此次戛纳电影节是作品的第二站。
戛纳期间,《与火共舞》共有六场放映。观众走进位于海滨大道卡尔顿酒店地下的一个方盒子空间,盒子中央摆放着一架贴有巴黎爱乐logo的施坦威Spirio自动演奏钢琴,两侧则各有一排座椅,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台HTC VIVE头显。这部作品的实现,正依赖于这两件由新技术驱动的硬件:一台能够复现钢琴家演奏的自动钢琴,以及一个能够将观众带入虚拟空间的头显。

观众坐下后,工作人员引导大家正确佩戴设备,并提醒注意事项:不要离钢琴太近,否则演出会自动暂停。
随后,王羽佳以一种淡入的方式出现在钢琴前。她走向钢琴,坐下,演出开始。第一首曲子是拉威尔的《水之嬉戏》。戴着头显的观众陆续起身,慢慢走向虚拟现实中的钢琴,试图以一种在传统音乐会现场不可能实现的距离,近距离观看王羽佳演奏。遗憾的是,受限于巨大的视觉画布,VR影像的清晰度并不理想,所谓“身临其境”的效果也因此大打折扣。自动演奏钢琴在复现德彪西《月光》时,声音显得闷而钝,缺少这首作品应有的皎洁感。随后,王羽佳继续她的法国音乐之旅。伴随着德彪西《前奏曲》第二卷第五首的乐音,VR影像从水下世界切换为干燥的沙漠;到了斯特拉文斯基《火鸟》中的“地狱之舞”,沙漠上逐渐出现怪物,也慢慢长出属于干旱地带的植物。
显然,导演试图在水与火、湿润与干旱、自然与灾难之间建立某种对应关系,并借此引入对环境问题的关注。也正是在这一段相对炫技的演奏结束后,不少观众开始鼓掌。不知他们究竟是被头显中的王羽佳打动,还是被自动演奏钢琴的能力折服。
这场关于“火”的旅程随后又走向巴赫、李斯特、勃拉姆斯和普罗科菲耶夫。普罗科菲耶夫“战争奏鸣曲”之一《第七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在背景中的战火声里被奏响。再一次,导演试图把“身处”虚拟现实中的观众拉回现实世界:中东、欧洲、非洲,世界上仍有许多地方战火肆虐。

但正是这样的设置,提出了许多问题。
如果剥去虚拟现实的外壳,《与火共舞》其实就是一场短小的主题钢琴独奏会。只是这场独奏会的表演者并不是王羽佳本人,而是一架试图复制王羽佳独特琴声的自动演奏钢琴。这种形式也解释了为什么一首曲子结束后,戴着头显的观众会对虚拟的王羽佳和钢琴鼓掌:这是古典音乐观演礼仪的惯性。
可如果你在此刻摘下头显,看到的却是一个颇为离奇的场景:一群戴着头显的人,正对着一台自动演奏的钢琴鼓掌。那么,现实究竟在哪里?是在头显中看到的王羽佳,还是在肉身所在的房间里,那台没有人弹奏却自己发声的钢琴?
导演的视觉呈现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但问题在于,这种视觉系统是否反而限定了观众对音乐这一抽象艺术形式的感知与理解?《与火共舞》并不是让音乐打开想象,而是替观众规定了想象。它将音乐与一系列现实议题相连,把曲目编排为一个带有当下危机意识的古典音乐歌单,再用“火”这一概念将其包装起来。哪怕节目中包括《月光》《水之嬉戏》这样与“火”并无直接关系的作品,它们也仍可以被重新解释为某种概念链条中的一环,就像节目单上写着的“水是湿的火焰。”

从一首曲子到另一首曲子,真正发生变化的除了音乐,便是周遭不断切换的虚拟环境:水下世界、沙漠、外星球、战火现场。但几次转场之后,这种机制也逐渐显露出套路化的疲态。观众最初会在空间中游走,靠近钢琴,观察王羽佳;但随着演出推进,场地内漫游的人明显变少,更多人选择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摘下或戴着头显,以一种更接近普通音乐会的方式听音乐。
最后,《与火共舞》呈现出一种颇令人担忧的趋势:对艺术与艺术家的双重占有。
首先,是自动演奏钢琴对音乐的占有。它将王羽佳(或任何音乐家)的演奏转化为可记录、可复制、可分发、可购买的对象。其次,是虚拟现实对艺术家的占有。王羽佳不再作为一个实际在场的表演者出现,而是以影像、数据和动作的形式被重现。自动演奏钢琴与VR再现艺术家的逻辑,在本质上都是仿真;而仿真一旦进入市场,就会迅速成为可复制、可售卖的商品。
如果说钢琴可以因其媒介属性成为艺术的一部分,那么自动演奏钢琴则只能是一件商品。它的逻辑并不是延续现场表演,而是模仿现场表演;不是服务于人的演奏,而是在没有人的情况下复现人的演奏。试问有哪位钢琴家会选购一台自动演奏钢琴?它本质上反对人的现场表演,却又必须依赖人的现场表演。它提供的是一种无需练习即可获得的、看似完整的艺术商品。但现场音乐表演这种诉诸时间的艺术,恰恰在很大程度上反抗这种商品的可复制性。自动演奏钢琴消解了建立在时间、身体与不可预测性之上的音乐表演,将现场艺术中的自发性替换为完全的可预测性。
在AI的加持下,这一逻辑可能导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未来。我们曾经以为音乐现场是AI难以涉足的领域,因为现场表演仍然依赖身体、即时性、失误、风险与不可替代的在场。但如果AI与乐器公司合作,进一步开发自动演奏产品,并将其推入演出市场呢?如果未来的音乐会不再需要演奏者本人,只需要其数据、影像和授权,那么所谓“现场”还剩下什么?

在勃拉姆斯间奏曲之后,工作人员引导观众摘下头显,演出进入最后一首。此时,王羽佳彻底隐身于钢琴之中,由施坦威自动钢琴“独自”演奏肖邦圆舞曲。最后,不出意料地,许多人开始鼓掌,并对着自动演奏钢琴拍照,仿佛王羽佳仍然在那里。
这是目前我在本届戛纳电影节看到的最荒诞一幕,甚至比许多银幕中的荒诞更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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