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爵士之父”重返伦敦,以及bar italia的艺术生气质
- Lucy Cheung

- Jun 19
- 5 min read

When
2026年6月17日、6月18日
Where
伦敦南岸中心皇家节日音乐厅(Royal Festival Hall)、伊丽莎白音乐厅(Queen Elizabeth Hall)
Who
6月17日:82岁的埃塞俄比亚爵士作曲家、器乐演奏家穆拉图·阿斯塔特克(Mulatu Astatke)、大提琴家丹尼·基恩(Danny Keane)、大贝斯约翰·爱德华兹(John Edwards)、萨克斯管及长笛乐手詹姆斯·阿尔本(James Arben)、小号及小打乐手拜伦·沃伦(Byron Wallen)、套鼓鼓手约翰·斯科特(Jon Scott)、手鼓鼓手理查德·奥拉屯德·贝克(Richard Olatunde Baker)、钢琴手尼克·拉姆(Nick Ramm)
6月18日
乐队The Souvenirs、Rocheman、bar italia
What
去年已宣布告别巡演的穆拉图、成军于2019年的独立乐队bar italia参演由流行明星Harry Styles策划的的南岸中心迷你音乐节:Harry Styles’ Meltdown

记一笔
本周两个黄昏的演出,看过之后都感觉有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年已宣布告别巡演的穆拉图·阿斯塔特克,以及疫情后迅速成名的独立乐队bar italia,同样出现在Harry Styles策划的南岸中心音乐节Meltdown。穆拉图的现场演奏不是重点,打动人的是他所创造的爵士乐语言,仍在被继续扩写。bar italia看完了最大感受是:个性本身并不能代替音乐。录音里的模糊与暧昧可以成为魅力,但这一切无法在现场转化为层次、张力与表达时,剩下的便只有个性本身。
穆拉图:时间足以让音乐更开放
耄耋老人穆拉图对台下表达谢意:右手臂高举过头,握拳的手心向着观众,往前一推,手收回来,胸口位置比划一下,再直直举起手臂,稳当地一挥,再握起拳头,如此反复几次,带一点不太合时宜的革命的意味,但出现在烟雾缭绕的音乐厅里,就很符合“埃塞俄比亚爵士乐(Ethio-jazz)之父”的先驱者想象。

他以在20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的“摇摆亚的斯”(Swinging Addis)时代改变埃塞俄比亚音乐的面貌而闻名,西方媒体上广泛称之为“一位真正的先驱者”。作为作曲家、颤音琴演奏家和多乐器演奏家,他在60年代末创立了一种融合爵士乐、拉丁音乐和埃塞俄比亚传统音乐的新流派。六十年来,穆拉图一直在深耕这种标志性的声音,代表作《Yèkèrmo Sèw》(阿姆哈拉语意近“愿我们都活到明年”)和《Yègellé Tezeta》等经典作品,确保了他的传奇地位。除了领导自己的乐队外,阿斯塔特克还为许多埃塞俄比亚顶尖艺术家担任编曲,并因以全新方式使用传统乐器而闻名。他的影响力在70年代初达到顶峰,不仅推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录音作品,还开展了多次备受瞩目的合作,其中包括在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访问埃塞俄比亚期间,与其进行的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合作演出。
“一生中,我一直希望将埃塞俄比亚爵士乐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它,我觉得我做到了,”穆拉图经常说这句话,这晚他又说了一遍。出场后,他拿起两支粉红色的颤音琴琴槌,开头两首曲子,围绕他的七位乐手特意留出了大段颤音琴独奏的空间,但过了一会儿就明显看得出,相比演奏本身,穆拉图最擅长的仍然是作曲和器乐编配。演完代表作《Yèkèrmo Sèw》后,他介绍下一首曲目时,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随后乐队重新起奏,大家才发现,他们把《Yèkèrmo Sèw》又演了一遍。

印象最深的还是乐手们:常与流行乐界戴蒙·亚邦(Damon Albarn)、当代作曲家尼丁·萨尼(Nitin Sawhney)等人合作的大提琴手丹尼·基恩与伦敦实验乐界出众的大贝斯手约翰·爱德华兹。到了演出后半部分,基恩将大提琴当吉他那样抱着弹,爱德华兹在大贝斯的高低把位锯拉出奇特声响,实验和即兴愈演愈烈,氛围渐入迷幻,现场甚至有点被拉入室内乐化、近似电影配乐的空间。器乐多面手詹姆斯·阿尔本的萨克斯管与小号手拜伦·沃伦组成的前排管乐声部,是当晚展现穆拉图的埃塞俄比亚爵士乐图景的核心管乐声响。现代爵士乐团GoGo Penguin的巡演鼓手约翰·斯科特负责维持整场脉搏,理查德·贝克的康加鼓,则在鼓组、贝斯和穆拉图的标志性旋律之间,铺设带有西非身体感的韵律。

bar italia:个性本身并不能代替音乐
6月18日,还是南岸中心,只不过场地从皇家节日音乐厅换成了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一开始还以为,以bar italia这几年在英国独立音乐圈的声量,或许会被放进规模更大的皇家节日厅。看完之后倒觉得,这个选择是对的:他们的现场撑不起录音里展示出来的音乐个性。

这个晚上的三支乐队各有各的意思:高中生乐队The Souvenirs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工业暗潮风的Rocheman太知道自己是谁,剩下的主角bar italia知道自己是谁,但不太能把它现场化。
最先上场的是The Souvenirs。主唱介绍乐队里一位16岁的器乐多面手时,说他前几天刚考完GCSE。这项考试是英国学生16岁时参加的中等教育普通证书考试,大致相当于英国版中考。随后那个少年轮流拿起吉他、键盘和小号,逐样展示板斧。乐队的歌曲未必成熟,但主唱演唱的模样、旋律走向,以及乐队已经初显出的紧密合作与和弦递进,都有点令人想到三十年前Radiohead从一支吉他摇滚乐队萌芽时的阶段,荷尔蒙的冲劲不需伪装。

随后登场的Rocheman则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四位干净笔直的中年男人站在黑白光线之中,缓慢搭建出阴冷而克制的声场。低沉的人声、延展的吉他和若隐若现的电子质感,让人立刻想到4AD黄金年代的幽暗美学,也让人想起This Mortal Coil,甚至某种工业暗潮,氛围并不难令人沉浸其中,但紧接在The Souvenirs后面,这种成年人的唯美营造难免显得有些矫情。他们几乎不与台下交流,甚至结束时观众鼓掌,也连一个示意都不给。吉他手尤其干脆,摔下插头,扭头就闪进后台。
轮到bar italia登场时,宣传文案里描述的一切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物。乐队名源自伦敦Soho一家意大利餐吧,专辑里的音乐个性,再到舞台上的自我呈现,都透着一种随意懒散。妮娜·克里斯坦特(Nina Cristante)、杰兹米·塔里克·费赫米(Jezmi Tarik Fehmi)和萨姆·芬顿(Sam Fenton)的歌曲不断游走于身份、情感与表演之间。《特蕾西牛仔》(Tracey Denim)的克制、《笨蛋们》(The Twits)的扩张,以及新专辑《热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试图拥抱更大舞台能量的野心,都能够从曲目编排中辨认出来。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在录音室里成立,并不意味着现场也同样成立。录音中的bar italia依赖一种微妙的失衡,三个人的人声彼此交错,旋律若即若离,歌曲总在即将崩塌和重新聚拢之间徘徊,那种模糊边界构成了他们的吸引力。但到了现场,模糊开始变成混乱。他们不断玩弄的那些身份、情感和表演之间的关系,并未呈现出清晰层次,而是在有限的歌唱能力下逐渐失去轮廓。原本应该制造张力的地方变得失焦;原本应该保留悬念的地方则显得松散。最终,许多歌曲都坍缩成一团糊。当然总有人愿意将这种状态解释为“失焦之美”,但这次我将坚持他们展现的并非美学选择,而是一种技术结果。
妮娜·克里斯坦特几乎全程摆动身体,占据着舞台视觉中心。与许多评论中强调的“冷感”不同,她显然知道观众正在注视她,也并不抗拒这种注视。她的身体是当晚最清晰、最有力的表达媒介;相形之下,音乐性极弱。这可真不是艺术学生气质能够搪塞过去的,萨姆·芬顿一身紧凑的英伦艺术生毛衣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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