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莱德伯恩看歌剧，幕间下崖冲个凉

格莱德伯恩（Glyndebourne）是英格兰东南乡下的一座庄园，格莱德伯恩歌剧节（Glyndebourne Opera Festival）是英国规模最大的歌剧节。多年前还没到英国时，就听说过，直到去年才动身一探，结果发现，这地居然离我家那么近。它就藏在我隔三岔五会去的布莱顿（Brighton）海滩附近的一片绿野仙踪里，只是从来没把两者联系起来过。

驱车一小时抵达庄园，走几步就进入一个修整齐净的玫瑰园，草坪上，穿戴隆重的观众在散步。这里看歌剧的仪式感并未因时代更替而减退，任它雷电风雨，还是像今年这样热浪逼人，女士长裙华服、男士黑西装打领结的穿着传统，至今仍保留了下来。虽然主办方早已不再硬性规定着装，但网页上仍然“鼓励大家隆而重之盛装以待”。不少人也乐在其中。毕竟入乡随俗，加上一点节日的心态，也算给夏天安排一个特别的晚上。

格莱德伯恩歌剧节本质上是一个由家族维持至今的私人歌剧节，这样的形式在当今欧洲国家已经非常罕见。不过英国的世袭制从皇室到民间根基深厚，这种模式也并不令人意外。格莱德伯恩的私人花园就是歌剧节的大堂，光看这一点就很有“英式特色”。据说花园是创办人夫妇中的奥黛丽·麦尔梅（Audrey Mildmay）设计与打理的成果，如今来歌剧节的观众仍会自带野餐铺在草地上，成为一种传统。最初举办演出的“管风琴间”如今也对观众开放，可以坐进去歇脚喝茶。整个空间不像去剧院，更像去谁家后花园赴宴，有种轻微但愉悦的“角色扮演感”。

之前歌剧的道具被放置在格莱德伯恩花园中 摄影：张璐诗

格莱德伯恩的创办人是深度音乐爱好者约翰·克里斯蒂（John Christie），他在剑桥求学时迷上了瓦格纳，后来在伊顿公学教科学课时，通过作曲家查尔斯·劳埃德（Charles Harford Lloyd）认识了德奥的歌剧传统。他曾前往拜罗伊特观摩音乐节演出，回来后决定在自己家的庄园里也做一个小型歌剧节。最初，他在自家五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中装了一台教堂规模的管风琴，开起小型演出，自己也会演奏。期间，他与参演女高音奥黛丽·麦尔梅一见钟情。婚后，在奥黛丽的建议下，两人开始认真筹划歌剧节。

彼时，德国纳粹刚刚上台，不少德语区艺术家开始逃离。约翰找到的第一位专业合作者，是德累斯顿歌剧院的前音乐总监弗里茨·布施（Fritz Busch），他因拒绝与纳粹合作而流亡英国；随后加入的还有德意志歌剧院总经理卡尔·艾伯特（Carl Ebert）和奥地利艺术管理者鲁道夫·宾（Rudolf Bing）。这三人一起，为格莱德伯恩打下了专业歌剧制作的根基。鲁道夫·宾后来是爱丁堡国际艺术节的创始人之一，布施和艾伯特的加入也为早期格莱德伯恩的声誉建立起重要基础。

二战期间歌剧节停摆。战后重启以本杰明·布里顿的《卢克莱修受辱记》为主打作品，之后因意见不合，布里顿离开。没几年布施病逝，再过几年约翰也去世了。家族的下一代乔治·克里斯蒂（George Christie）年纪轻轻接手，在歌剧节经历了一段风雨之后逐渐稳定下来。

自带野餐的观众 摄影：张璐诗

今天我们看到的标准化歌剧院建筑，是由乔治和其夫人主持修建的，落成于90年代，2000年之后由他们的儿子格斯·克里斯蒂（Gus Christie）接手歌剧节运营。在乔治时代，格莱德伯恩迅速走红，能与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和英国国家歌剧院并列。1968年更设立了“格莱德伯恩巡演歌剧团”，为年轻歌剧演员提供演习平台，同时扩大影响力。

在英国广播历史上，格莱德伯恩也创造过不少“第一次”。1951年，BBC的直播车进驻庄园，直播莫扎特的《女人心》，成为英国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电视直播的歌剧作品。早在1936年，格莱德伯恩的《唐璜》已通过电台传送到全国。

不过格莱德伯恩至今未接受任何政府补贴，这在英国的主流歌剧机构中是唯一的存在，其一部歌剧的制作成本通常在200万到400万英镑之间。门票价格不便宜：最低票价125镑，平均250镑左右。但从演出水准与整体体验来看，还是有它的合理性。

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去格莱德伯恩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看一场演出”，而是一场包裹着音乐、自然、服装、酒精与闲谈的夏日出逃。不少英国人爱把这里当作年度的“音乐社交盛事”，不少乐迷会固定回归，像赴一场英国版的“拜罗伊特“。

去年我在格莱德伯恩看了新版比才《卡门》，以及德国导演尼可拉斯·莱恩霍夫（Nikolaus Lehnhoff）2003年版本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复排。歌剧节安排了两位“卡门”轮替出演：5月至7月由突尼斯裔加拿大女中音莉赫本·沙伊布（Rihab Chaieb）主演，8月则换上伦敦皇家歌剧院当红新秀、俄罗斯歌唱家艾古尔·阿赫梅辛娜（Aigul Akhmetshina）。乐池由自1964年起驻节至今的伦敦爱乐掌管，执棒的是意大利裔英国指挥家、歌剧节现任音乐总监罗宾·蒂恰蒂（Robin Ticciati），他与格莱德伯恩已有十多年合作。

原本想看的是在伦敦口碑极好的艾古尔，结果那场轮到的是莉赫本，却毫无遗憾。她的唱腔与表演都充满生命力，隐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刚登场不久，她一边唱起著名的“哈巴涅拉”《爱情是一只自由的鸟儿》，一边缓缓躺倒在汽车引擎盖板上，勾魂摄魄。

后来，我趁伦敦皇家歌剧院再次上演《卡门》，终于看到了艾古尔·的版本。她是少见的花腔女中音，年仅二十多岁，已能将“卡门”的狂野、任性与自由演绎得鲜明生动，气场不输前辈。

沈洋参演《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 Glyndebourne Productions Ltd. Photography by ASH

由低男中音歌唱家沈洋担纲特里斯坦侍从库汶那尔（Kurwenal）一角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从下午3点开始，晚上9点结束，中间两次幕间休息，一次半小时，另一次一个半小时，专门空出来，让大家在花园里摆上香槟杯，漂漂亮亮地坐在一起野餐。看着大家纷纷落座打开面包篮，感觉歌剧表演其实更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我在30度的天里热得不行，决定冲到附近白崖下的英吉利海峡里游了一圈，上岸后再回到歌剧院，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