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库·汉姆版《吉赛尔》与“永远不可能中立的身体”
- Lucy Cheung

- Jan 18
- 5 min read

When
2026年1月16日午后
Where
伦敦西区,伦敦大剧院(London Coliseum)
Who
编舞:阿库·汉姆(Akram Khan)
演出:英国国家芭蕾舞团(English National Ballet,简称ENB)
作曲:文森佐·拉马尼亚(Vincenzo Lamagna)
现场演奏:英国国家芭蕾舞团爱乐乐团(English National Ballet Philharmonic)
视觉设计:叶锦添(Tim Yip)
What
《吉赛尔》(Giselle)原作为19世纪浪漫主义芭蕾代表作,由让·科拉利(Jean Coralli)与朱尔·佩罗(Jules Perrot)编舞,剧本出自泰奥菲尔·戈捷(Théophile Gautier)与圣乔治(Jules-Henri Vernoy de Saint-Georges),音乐由阿道夫·亚当(Adolphe Adam)创作。作品以乡村与森林为背景,通过高度程式化的古典舞蹈语汇与反复出现的旋律动机,讲述爱情、背叛与亡灵复仇的故事。
2014年,孟加拉裔英国编舞家阿库·汉姆为ENB创作全新版本,对这一经典文本进行结构性改写。他将原作的浪漫主义场景转置为一座服装厂,使叙事进入劳动、生产与权力关系的当代语境;音乐由文琴佐·拉玛尼亚在亚当原始配乐基础上重新谱写,将古典配器与工业声响并置。
编舞方面,汉姆在保留原作关键叙事与舞蹈记忆的同时,引入卡塔克(Kathak)舞蹈传统及与工业劳动相关的动作语言,使《吉赛尔》从历史芭蕾文本转化为一部指向全球化与身体规训的当代表述。
Why
阿库·汉姆改编经典芭蕾舞剧《吉赛尔》,在全球各地演足十年,十年后以一部“现代经典”的姿态回到伦敦,首次登上西区伦敦大剧院的舞台。

记一笔
在有时显得用力过度、但有效逼出情绪的配乐伴随中,我意识到这还不仅是“时代正确”而被保留下来的作品,而是一部在时间中反复验证自身结构的作品。它关于仪式与循环,关于运动的记忆、不平等的暴力,以及人类身体在压力之下所展现出的韧性、能力与欲望。
作曲家文森佐·拉马尼亚形容自己的工作,是从原配乐中“取走某种听起来非常古典、非常旋律化、非常美的东西,并将它带往一个同样美丽、但更阴暗的空间”。这种“更阴暗”的转向,借原始仪式般的鼓点循环,显影出浪漫主义芭蕾遮蔽的社会重量。在阿库·汉姆的版本中,维莉女王米尔莎(Myrtha)和维莉(Wilis)们是凶猛、令人不安的野性存在。她们手中携带的竹杖,既是武器,也是前工业时代的遗存:指向手工劳动、织机结构,以及被现代生产体系碾压之前的身体记忆。

吉赛尔不只是被牺牲的女性形象,而成为那个试图终止循环的人:打破复仇的逻辑,打断暴力的自动运行。
排练导演马文·库(Mavin Khoo)曾回忆过一个关键时刻:他与阿库·汉姆一起观看新闻,画面中是两岁叙利亚男孩溺亡在土耳其海滩上的影像。库说,那一刻阿库·汉姆很清楚:移民的故事必须被讲述。《吉赛尔》显然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在严重分裂的社会中,“一部关于人民的故事,一部关于阶级(以及种族)的故事”。

今日在伦敦观看《吉赛尔》,我想起十多年前在北京与阿库·汉姆的一面之缘。他当时到国内排练舞剧《相聚》(Bahok),选了来自欧洲、非洲、亚洲的9位舞者合作,包括四位中国舞者。舞台被设置为火车站的候车室,九位舞者分散其间,一段近乎歇斯底里的“我们从哪儿来”的戏剧片段,迅速将不同地域、文化身份之间的碰撞推到台前。配乐由同一位作曲家完成,但音乐并不追求统一:南非与西班牙的段落、中国乐器的音色、“世界音乐”,以及强烈的电子摇滚,被并置在一起,制造不断变化的心理空间。这跟《吉赛尔》的手法很相似。只是舞台从候车室变成了工厂废墟,从九个身体的相遇,扩展为一个社会结构的循环系统。
汉姆对我说:“人的身体永远不可能是中立的,一定有某些文化、政治上的倾向。”他会细致地观察每一位舞者的个性,并在舞台上创造“不同个体的文化”。有位女舞者特别健忘,他并不修正,而是让舞者把这个特质直接带进作品,并将其放大。舞蹈中也经常保留即兴,“因为舞者很难精确地体现编舞的意志”。他似乎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身体站在一个无法中立的位置上,让它承受现实的重量,并迫使观众意识到:有些循环如果不被打断,就会一再重演。

阿库·汉姆版吉赛尔两幕情节简介
第一幕
吉赛尔(Giselle)是一个移民服装厂工人社群——“被放逐者”(Outcasts)——的一员。工厂关闭后,他们失去了工作;一堵高墙将他们隔离开来,也切断了他们对生计与安全的希望。对工厂的地主而言,这些被放逐者不过是供娱乐消遣的异域景观。
在第一幕中,富有的阿尔布雷希特(Albrecht)乔装成一名被放逐者,前来探望他的恋人吉赛尔。但他的出现被希拉里昂(Hilarion)注意到——吉赛尔的追求者,一个“修理工”式的人物,通过与地主做交易、模仿他们的方式,为自己和所属社群谋取利益。阿尔布雷希特对吉赛尔的求爱,被地主们的突然到来打断。阿尔布雷希特看到未婚妻巴蒂尔德(Bathilde)也在其中,试图躲藏。吉赛尔认出了巴蒂尔德所穿的那件精致礼服,正是由她的工厂生产。被放逐者们跳起舞来,扰乱了仪式。随着冲突升级,巴蒂尔德的父亲当众质问阿尔布雷希特,逼迫他回到巴蒂尔德身边、回归他们的世界。当阿尔布雷希特屈服并回到巴蒂尔德身旁,吉赛尔因悲痛而发狂。地主下令,被放逐者们将吉赛尔围住。人群散去后,她已毫无生命迹象。地主们否认责任,退回高墙之内。
第二幕
一座破败、被遗弃的“幽灵工厂”显现出来——这是吉赛尔与其他女性工人曾经劳作、并已有多人死去的地方。在这里,阿尔布雷希特为吉赛尔哀悼,并直面、谴责地主们。维莉女王米尔莎(Myrtha, Queen of the Wilis)——由那些化为幽魂的工厂女工组成,她们为一生所遭受的不公寻求复仇——出现,驱赶阿尔布雷希特。她从吉赛尔毫无生气的身体中召唤她,将她带入死亡的国度,与那些冷酷无情的维莉们为伴。
希拉里昂走入舞台,悼念吉赛尔的坟墓。维莉们包围他,要求为吉赛尔之死付出代价,希拉里昂被残酷地处死。阿尔布雷希特返回,感知到吉赛尔的存在。恋人们在生与死的边界重逢。打破暴力的循环、违抗米尔莎的命令——吉赛尔宽恕了阿尔布雷希特,并释放他重返人世。维莉们带着吉赛尔离去。而阿尔布雷希特,如今已被自己的社群所放逐,独自一人留在高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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