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轩：我不喜欢音乐比赛
- Ma Guanghui
- 1 hour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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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的两套钢琴即兴曲是其晚期作品中的明珠。作品90第一首《c小调即兴曲》以一个强奏的持续音开场，强奏自有其重，但舒伯特的音乐从来不会止于重。他总会在触底之后反弹，将音乐朝反重力的方向拉起，以同等的力道发出向上的气息。这样的拉扯，在他的晚期作品中并不罕见。
在陆逸轩手下，重力在这两股相互牵引的力量中暂时占了上风。听众仿佛被置于钢琴内部，得以充分感受琴弦的震动。这个音持续了约十秒，随后而来的“轻”却如履薄冰。这张舒伯特即兴曲专辑在陆逸轩获得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两个多月后发行，它几乎像一则宣言，将围绕比赛的喧嚣与争议一并抛在身后。陆逸轩得以如释重负地，回到观众所熟悉的、那个内省的自我之中。
内省的演奏者往往偏爱晚期作品，或许正因为晚期作品中不可避免的回望，总是与演奏者看向自己内心深处的目光交汇。在陆逸轩并不算多的唱片目录中，他已录制过莫扎特、舒伯特与勃拉姆斯的晚期作品，其演绎中已显现出一种“沉”的特质。2026年1月由华纳古典发行的这张舒伯特即兴曲专辑中，他对作品90的处理，比起2018年在Genuin厂牌的版本，速度又慢了一些。
陆逸轩是一个习惯自我否定的人。十年前，他已在肖赛中获得第四名，次年又在利兹国际钢琴比赛中登顶；他与洛杉矶爱乐乐团、芝加哥交响乐团、波士顿交响乐团、伦敦交响乐团合作，登上逍遥音乐节、威格莫尔音乐厅、汉堡易北爱乐大厅与洛杉矶好莱坞碗的舞台。但这些还不够，不够构成他理想中的职业生涯。十年后重新参赛并如愿夺魁，他却会反过来劝当年的自己“静心学习，不要参赛”。他享受也接受比赛结果为职业生涯带来的巨大助推，同时又直言“非常不喜欢音乐比赛”，认为比赛中的表演状态十分“不自然”。对于一些功成名就的前辈提出“取消比赛”的主张，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表示理解。
陆逸轩的矛盾正在于此：他深知音乐家并非必须通过比赛才能成长，独立而缓慢的打磨同样有效；但在现实中，他仍一次次重返赛场，直到赢得那个最具象征意义的桂冠。短短27年的人生里，自我否定与否定之否定反复发生，音乐成长与事业跃迁这两条并不总是正相关、甚至时常相互牵制的轨迹持续博弈，直到在第二次肖赛之后，暂时达成某种平衡。胜利为他带来了更多演出资源与艺术自由，也让他在与厂牌讨论录音计划时，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得以更接近自己的艺术理想。
陆逸轩的经历是一个个案，也是一种缩影。即便是已具备相当声誉的音乐家，若缺乏更多场外资源的加持，想要实现职业生涯的质性飞跃，往往仍需再脱一层皮。陆逸轩清楚重走这条道路所伴随的痛苦、不公与自我剥削，但他必须要走这一趟。
即时Riff：肖赛结束后，你是不是几乎一直在路上？现在人在河内？
陆逸轩：从10月21日公布结果，到12月19日，我一共演了32场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肖邦作品。这种密度我是从未经历过的，而且几乎全部是在大城市演出，这对我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圣诞节和新年期间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大概休息了一个月，但之后又马上进入新一轮的密集演出。在河内我会演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二月份的独奏会曲目里会加一些舒伯特，不再只局限于肖邦。
即时Riff：这么密集的一段演出期，对你来说更多是一种兴奋，还是一种消耗？
陆逸轩：两者都有。当然，非常刺激，因为几乎每天都要演出。对我来说，每一场音乐会都不是“完成一项工作”，也不是像机器一样重复演奏同样的曲目。我必须非常投入地、以一种个人化且情感化的方式去与作品共处，要在舞台上把我能做到的最好状态呈现给观众，每一场演出其实都会“消耗”掉很大的能量。正因为如此，我一般不喜欢连续演出。为了比赛付出那么多之后，是需要时间恢复和充电的。
这次真正困难的，其实并不是演出数量本身，而是巡演所带来的行程密度。在既定的安排下，我始终希望对每一座音乐厅和观众负责，即使在城市之间频繁转换的情况下，也尽力保持演奏应有的集中度和质量。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清楚，高密度巡演对演奏者提出了怎样的要求，也让我意识到，未来在类似情况下需要更加审慎地评估节奏，才能在长期中持续保持理想的演出状态。
即时Riff：这些演出安排是出于肖赛冠军头衔的义务吗？
陆逸轩：很大一部分是。有一些音乐会本来就在我既定的演出计划里，但更多是提前就已经被赛事安排好的演出。很多音乐厅甚至在比赛结果公布的几个月、几年之前，就已经以“肖赛冠军得主”为卖点开始售票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必须完成这些演出的。
即时Riff：所以你几乎没有时间去“享受”这次胜利？
陆逸轩：那段时间非常忙，几乎没有空去见朋友，甚至连好好放松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比赛结果公布后，我们还需要在华沙连续三天演出三场庆典音乐会，中间完全没有休息日。真正能够停下来、开始享受你说的这种“胜利”，并且回过头来反思和整理心境，其实是到了圣诞节之后。我年前最后一站演出的地方在台湾，那里有家人和朋友，我索性决定留下来，不再给自己安排任何具体计划，只是单纯地生活、休息。
即时Riff：你提过，大概是在两年前开始准备重新参加肖赛。从那个时间点到去年圣诞节前，你承受的压力是不是一直都很大？
陆逸轩：这肯定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压力。即便从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来说，因为我之前在肖赛已经得过奖，再加上利兹比赛的一等奖，可以说在比赛的层面上，没有哪个钢琴家曾经面对过这种程度的压力。就获奖而言，那是一种“输不起”的状态，这种心理负担是非常真实的。准备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要参赛。2025年四月份，也就是五月要公布参赛名单之前，我大概有八成的倾向是不想去，只有两成是想去的。后来即便已经到了华沙，我也想退赛，尤其是在第三轮前。
即时Riff：在这些关键时间点，都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情？
陆逸轩：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情绪每天都在变化。重新参赛一开始只是一个想法，但当它变成现实，尤其是五月份公布名单的时候，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之前只有身边家人、朋友知道，但当全世界都知道你要参赛时，那种心理状态是完全不同的，我必须真正为这一刻做好准备。但比赛过程中的压力和困难，其实是无法预先准备的。我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除非你真的在现场，陪我经历了那一切。光是一次次重新走上华沙爱乐大厅的舞台，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尤其是第三轮之前。随着轮次推进，压力会不断累积，早期阶段你还会觉得自己有一些空间，不一定非要达到最好的状态，但越往后，每一轮对最终结果的影响越大，淘汰的可能性也越大。压力在第三轮前达到了一个几乎难以承受的程度。很多人都给了我建议，但最终的决定只能我来做。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百分之百地了解我所有的考虑，以及我当下真实的心理状态。最后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只能由自己来承担和决定。
即时Riff：我注意到你和几位参赛选手，比如王紫桐，关系都很好。你们既是朋友，又可以说是直接的竞争者，这样的关系在比赛中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陆逸轩：在比赛时，我其实并不会把别人当作竞争对手来看待，因为那样想既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实际帮助。最终你真正要面对的对手始终是自己。你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压力、疑虑，以及如何在舞台上呈现出最好的状态。把其他选手当作“对手”对我来说并没有意义。
即时Riff：你在比赛期间，会关注其他选手的表现吗？
陆逸轩：第一轮的时候，我在YouTube上听过一点点别人的演奏，主要是为了感受比赛的气氛，让自己进入即将登台的状态。但之后基本就没有再听了，一方面是没有时间，另一方面也没有那个心情，只能把每天、每个小时都用在准备自己的演奏上。等到我弹完最后一轮之后，因为我是第一天演出的，后面还有两天比赛，我才去听了一些。紫桐是在我之后演出的，我去听了她的排练，帮忙一起听平衡之类的问题，也在音乐厅听了她的正式演出，更多是一种支持。但如果我自己还没有完成比赛，是不可能去听其他人的。
即时Riff：决赛第三天结束时，现场一直等到欧洲时间次日凌晨两点多才公布结果。那五个多小时的等待过程中，你都在做些什么？
陆逸轩：其实也没有做什么，我们和其他选手，还有一些家人、朋友一起坐在华沙爱乐大厅里等结果。因为外面有很多记者，音乐厅里反而是最安静的地方。那段时间挺痛苦的，脑子里会冒出很多杂乱的念头，我当时也非常紧张，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他们开始宣布名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希望不要念到我的名字。到第二名禹同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有机会，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深入思考，就已经结束了。
即时Riff：宣布结果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抓了一下头发，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陆逸轩：这大概就是我的性格吧，我不是那种会跳起来庆祝的人。宣布第一名的那一刻实在太“重”了，瞬间的冲击非常强。至于抓头发，其实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我的手放在脸边时，常会碰一下头发，这就是习惯吧，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那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时刻，我所有的感受都在内心里，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去接受和感受那个情绪。
即时Riff：你曾经提到，虽然之前的职业发展还算顺利，但并没有达到你心里理想的状态。现在回看这次肖赛，你对理想中的职业状态是否有了更清晰的想象？有没有哪位钢琴家的人生或艺术发展轨迹，让你觉得可以参照？
陆逸轩：我不会说有某一个具体的榜样。所有拥有成功国际职业生涯的钢琴家，某种程度上都是我努力的方向，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复制他们的路径。事实上，大多数国际演奏家的职业轨迹在表面上都很相似，都是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与最好的乐团合作。肖赛夺冠之后，我的职业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回头看，我可以很清楚地说，我需要通过夺冠才能达到现在的状态，如果不夺冠就不可能。但其实我之前就清楚赢得肖赛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看到这件事对其他钢琴家的影响。夺冠后才拿到的这些演出机会，我一点不意外。如果我不认为它会产生如此重要的影响，我是不会重新参赛的。
即时Riff：你也说过，2015年17岁的你参加肖赛时，其实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如果现在的你可以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建议，你会劝他不要参赛吗？
陆逸轩：会，就不要参赛。
即时Riff：但那次经历，包括当时获奖的结果，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塑造了今天的你？
陆逸轩：当然，那对我的人生经验有非常大的影响，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它们的后果也构成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但如果真的可以回到过去，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然不会推荐自己去参加那次比赛。我本可以继续学习，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打磨音乐。一个人并不是必须通过比赛才能进步，你完全可以在没有比赛的情况下成长。
即时Riff：经过两次肖赛之后，你会不会有一段时间，想离肖邦远一点？
陆逸轩：我不会因为这些经历而改变自己对肖邦的态度。我始终热爱他的音乐，每一次演奏都会有新的发现，也会不断提醒我肖邦为何如此伟大。但在这次比赛结束之后，我确实很想尽快翻过肖赛这一章，不再去想它。现在这个时代有太多噪音，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让越来越多的人在并不了解实情、也没有相关知识的情况下随意发表意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变得过于嘈杂，我不想再被它们占据心力。
即时Riff：那你在之后演奏肖邦时，脑子里还会浮现起比赛的场景以及随之而来的噪音吗？
陆逸轩：我会尽量不去想比赛，因为比赛本身是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演奏状态。在之后的音乐会中，当我多次演出同样的曲目时，反而能更加自由地演奏它们。比赛中的压力太大了，会让你充满恐惧，害怕出错、害怕忘谱，这种状态其实很难真正享受音乐。对音乐本身来说，其他的噪音并不会改变什么，但对于职业环境、公众目光，以及作为一名职业钢琴家本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时Riff：是否也因为比赛时，面对的是远超过普通音乐会规模的观众和关注？
陆逸轩：那当然是一个因素，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清楚地知道，当下的表现可能会对我之后的人生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后果感带来的压力是巨大的。相比之下，一场普通音乐会即便出现问题，通常也是不会改变你的人生走向的。
即时Riff：关于今年肖赛，社交媒体上的争议空前得多，甚至有一些音乐家提出，音乐比赛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陆逸轩：我知道你指的是谁，但我不想点名。关于社交媒体上的争议，往往声音越大的人，对事实了解得越少。比赛结束后，有不少钢琴家给我写信，那些真正了解这个行业的人、在现场的朋友、我的家人，其实都不会在网上发言。反而是那些并不身处这个音乐世界、只是坐在家里旁观的人说得最多。关于取消比赛，某种程度上，我也理解这种观点，我自己也非常不喜欢音乐比赛，因为它本身是非常不自然的。比赛结果并不是一个客观事实，它并不意味着我演奏得“更好”。如果把同样的几位选手放进不同的比赛，由不同的评委来评判，很可能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排名。我并不想参加比赛，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在不参加比赛的情况下建立起职业生涯。但现实是，古典音乐世界的资源非常有限，音乐厅的演出席位有限，被反复邀请的往往是同一批人。要让一个新面孔进入这个体系，需要非常大的推动力，尤其是在市场层面。有些人比较幸运，即使不参加比赛也能被看见，但对更多人来说，如果没有表面的“卖点”，没有重要人物的支持，也不是社交媒体上的红人，几乎只有通过比赛才能挤进那批音乐厅常客当中，打开一些原本不会为你敞开的门。在获得奖项之前，你是同样的演奏者，但很多音乐厅不会考虑邀请你，因为他们已经有足够的人选来填满整个演出季。这就是现实。
即时Riff：然后我们来聊舒伯特吧。我觉得这张专辑的发行时机很有意思，你刚刚获得肖赛冠军，就推出了这张舒伯特即兴曲专辑，当然它肯定是在肖赛之前就已经完成的。虽然你也有肖邦的唱片发行，但那张毕竟是比赛现场录音。我第一次听这张专辑时，第一首《c小调即兴曲》开头强奏的那个音让我印象很深，我感受到一种很重的力量。结合这个发片时机，它几乎像是一种自我宣言，尝试将陆逸轩与比赛的种种争议切割。这套即兴曲作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逸轩：舒伯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我非常热爱他的音乐。但在演奏时，我并不会试图通过音乐去“表达我自己”，而是尽力去呈现我所感受到的作品本身在说什么。在这首《c小调即兴曲》中，我感受到的是孤独、绝望，以及一种超越尘世的、极其高水平的音乐语言。他的很多即兴曲都有这种特质，几乎是“天上的音乐”。这些作品太伟大了，舒伯特用极其丰富、多样的语汇触及了人类极为复杂的情感，尤其是那些最艰难的部分。
即时Riff：你曾提到自己非常喜欢拉杜·鲁普（Radu Lupu），他的舒伯特即兴曲是经典演绎。相比之下，你在这张专辑中的整体速度更慢，与许多著名版本相比也是如此。在诠释这套作品时，你是否有一个关于时间的总体的概念？这种“慢”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陆逸轩：这要视具体作品而定，多数慢一点，有的也没有那么慢。以《c小调即兴曲》为例，正如你所说，这首作品开头有一种巨大的重量感，它引领我们进入一段非常严肃而深刻的旅程。在这样的语境下，如果速度过快，这种重量就会消失，音乐会变得过于“正常”，而这是我不希望发生的。当然，速度也有边界，不能慢到失去乐句的线条和整体的流动性，但这个界限在哪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的判断，以及他自身对时间和节奏的感受。我常常觉得，这些音乐本身需要更多的时间。另一个有意识的速度选择是作品142的第二首《降A大调即兴曲》，传统上通常演奏得比较快，但我并不认同那样的处理方式。在我看来，这首作品描绘了一个非常忧伤、非常深邃的世界，我选择的速度更有可能呈现出这一点，否则它听起来就像一次轻松的公园散步，尤其是在降A大调的调性下，很容易显得过于明亮、轻巧，而那并不是我感受到的。当然，我也会被一些演绎深深影响，我曾在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听到内田光子以很慢的速度演奏这首作品，这为我打开了另一扇窗。又比如《降G大调即兴曲》，霍洛维茨在维也纳的著名现场同样采用了很慢的速度，对我触动非常大。这些都比那些快的版本更让我感动，促使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有时我也可能会走得太远，让时间几乎停滞下来，但这些判断往往发生在当下，是很难完全客观的。录音棚和现场演出也有所不同，我发现自己在录音时往往会比在音乐会中演奏得更慢，可能是因为录音环境极其安静，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在现场演出中，肾上腺素会带来另一种动力。不同的情境自然会产生不同的速度选择，这并不一定是预设的，而是顺其自然的结果。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不断探索速度的各种可能性。
即时Riff：你提到录音室和现场的区别，在录制这套即兴曲时，是一次性完整录完，还是录了多次之后再进行选择和剪辑？
陆逸轩：录多次之后再进行编辑。
即时Riff：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种关于速度的选择，其实是有意识的决定，而不是完全即兴发生的？
陆逸轩：录音时，我的状态始终是尽可能录好每一条。但在录完后，进行取舍时，当然会意识到有些版本更好，有些相对弱一些，最后会把最理想的部分组合在一起。这本身是一种个人判断，我会自己做这个决定，而不会交由别人来替我判断哪一个版本更好。
即时Riff：你在速度上的“慢”，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和你的性格有关？比如你更倾向于把情绪留在内心，而不是外放地表达？
陆逸轩：应该是。我对那种浅表、外放、充满夸张表达的演奏并不感兴趣，我不喜欢音乐中的夸张。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往往来自更深层的地方。音乐中的强烈情绪不该是持续不断的，它只有在某些时刻出现，才会真正有意义，而这些时刻需要铺垫，需要不同情绪之间的关系和发展。音乐本身是非常具体的，很难用泛泛而谈的方式去描述诠释。我也一直觉得，我们不能用概括的语言来谈音乐。
即时Riff：我也非常喜欢舒伯特，他的音乐非常美，但在这种美的背后，又始终能感受到一种深层的黑暗和重量。你对舒伯特情有独钟，之前也录过他的作品，他的音乐中有哪些特质，让你觉得和自己产生了联系？
陆逸轩：我始终觉得，舒伯特的音乐就是他这个人的完整写照，他把那些无法用语言说出口的情感，全都写进了音乐里，而他的人生本身也非常艰难。他的音乐不是轻松、愉快的音乐，也不是用来炫技或取悦他人的作品，而是一种对内心最深处情感的完整表达。这正是吸引我走向音乐的原因，也是我热爱音乐的根本所在：音乐并不是为了娱乐我，而是能够真正触动我。很多伟大作曲家的音乐，往往比表面听起来要悲伤得多，因为他们都经历过极其复杂的人生处境，而不是整天在五星级酒店里创作。无论是失聪后的贝多芬，还是舒曼、勃拉姆斯、肖邦，甚至临终前写下《安魂曲》的莫扎特，这些音乐都诞生于一种并不“正常”的心理状态之中。舒伯特尤为如此，即便是在大调作品中，看似不那么痛苦，音乐依然带着深重的哀伤。比如《降G大调即兴曲》，很多人只会觉得它非常美，但我听到的却是一种深刻的悲伤，它会让人怀旧，想到过去的生命经验，想到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美好时光。舒伯特在承受当下的痛苦时，常常在回望，有时他会把这种痛苦写得非常直接，有时则更为隐晦，但无论如何，那种重量始终存在。
即时Riff：我完全同意。每当我感到难过的时候，总是会去听舒伯特，虽然音乐很悲伤，但会让我感觉好一些。
陆逸轩：因为那让你意识到，原来有人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感，并且把它们写了下来，用音乐表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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