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流量是对智商的侮辱:与王健在广州聊天
- Lucy Cheung

- Mar 26
- 12 min read
Updated: Mar 26

4月10日,大提琴家王健将于2026年上海左岸音乐节开幕之夜,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带来“王健大提琴重奏团”专场演出。去年底,王健在广州星海音乐厅登台,当时我刚好也在家乡,于是约大提琴家在沙面一见。那几天他的排练日程很紧,王健还是把早饭后到排练前的一小时空了出来。多年未见,交谈中的亲切感丝毫不减。我们的话题从他第21次到广州登台开始,谈到近年来他生活重心的变化,再到他对音乐事业、当下世界、互联网环境与人性状态的观感和思考。
从本人第一份工作、即日报文化记者生涯开始,我就常由兴趣驱使去报道和采访王健,那时他常驻欧洲,但我在京也听过几次大提琴家的现场演奏,他专注、向内深入的琴音,在我耳中辨识度极高,数次在报社的选题会上,我都秉着初生牛犊的劲儿,向文娱部门的同事们推荐。结果是,很多年后,当时并不爱古典乐的同事,来对我说,她真去听王健了,也很喜欢。
前几年知道王健搬回家乡上海了。我细想了一下,上一次与他的联络已是十年前,那时他在布鲁塞尔参加“勃拉姆斯节”,演了两场。王健当时住芬兰,我住英格兰,我专程跑去比利时,到建于上世纪30年代的欧洲广播建筑前锋Flagey里,听他与“80后”保加利亚钢琴新秀、也是2007伊丽莎白女王钢琴比赛亚军得主帕莱梅纳·曼戈娃(Plamena Mangova)合作勃拉姆斯的奏鸣曲,以及有小提琴家杜梅(Augustin Dumay)加入的钢琴三重奏。翻出当时的笔记,对王健琴音的形容是“暖度、清醒。好干净。”当时,负责敲定艺术家名单的Flagey策展人对我说,在他心目中,王健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大提琴演奏家。
王健的职业与生活轨迹横跨美洲与欧洲。1985年,他前往美国耶鲁大学音乐学院,师从大提琴家奥尔多·帕瑞索(Aldo Parisot)。1994年,他离开美国来到欧洲,在葡萄牙与钢琴家玛丽亚·若昂·皮雷斯(Maria João Pires)建立长期合作,参与室内乐演出与录音,并以英伦和欧陆为大本营活跃近三十年。2023年,王健搬回上海,结束长期的欧洲驻留。
对话王健
JW=Jian Wang,王健
LC=Lucy Cheung,张璐诗
不回来陪伴父母的话,我会非常后悔
LC:你搬回上海应该有两年了吧?
JW:两年多了。
LC:刚才我们聊天时提到的“崩溃感”,应该有参与到你最终搬回来的决定?
JW:其实我搬回来之前,每年也会到国内演出。所以说,并不是非常唐突的一个决定。但最主要是在疫情两年里,所有的签证都报废了,去哪里都不行。挺崩溃的是因为我父母年纪也大了,一开始就是想办法要拿到签证回来,有些演出要参加;但要拿到这样的签证,必须在国内有工作才可以。后来想到,那既然有工作的话,还不如在这里先待一段时间。我父亲,再过几年就90岁了。
现在突然发现,回来真的是很及时,因为我母亲去年又住了两次医院,如果当时我不在上海,他们在上海就没有任何亲人。其实我父母是不想让我回来的,他们说你在国外呆着,回来看看就行了。但我其实考虑很久了,如果不回来陪陪他们的话,我自己会后悔,非常非常的后悔。
当然,从回来到现在,跟父母也不是说能够百分之一百的融洽相处,那是不可能的。我其实帮不了父母太多的事情,当然我是跟他们住在一起了,但他们有我整天在面前晃来晃去,知道我每天会回家睡觉,他们的心会定很多,这是肯定的。
我想如果等我老了以后,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的话,可能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孩子在同一个城市里面,你心里会踏实很多。
作为父母来说,我觉得他们是非常坚强,非常努力,愿意自己去承担这些,但是就像我说的,我觉得这其实是为我自己做的事情,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LC:这对音乐事业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妥协?
JW:绝对是的。我就觉得某种角度来说,我还是比较幸运的,如果说我在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多岁的时候面临这个选择,那还是比较艰辛的,但是我现在已经马上五十七岁了,所以说实话,我对音乐事业这几个字已经比较淡漠了。
为什么?事业和对音乐的追求是两回事。你追求音乐,你可以自己在家里,一个人就可以追求音乐,你不必要去追求什么事业。对音乐的追求,是你对自己的演奏的一种磨练,一种提高,一种境界,这是你在哪里都可以完成的,你在自己的脑海中也可以完成。
但音乐事业的追求也是另外一回事。音乐事业就是让自己成名,让自己保持这个名气,或者是更加出名,让你的票房更好,让更多的人想来听你的音乐会,这是目的。这样你的名气可以更大,你可以赚更多的钱,你可以更加成功。
其实我也不觉得这是非常无聊,或者是非常虚伪的东西,这不虚伪。我们一辈子都要找自己的人生价值,越成功你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越有价值,这是无可非议的。我年轻时候也一直在追求这个东西。
但过了五十岁以后,从某种角度看,再去追求也不会到哪里去,我觉得已经到头了。你再去追求还能怎么样?当然可能会更出名一点,但是又怎么样呢,我就觉得这个意义已经不是很大了。

LC:虽然隔了很多年,但我印象非常深,那时候跟很多人比起来,你对于名利这种事情就挺淡薄的,从你对音乐的那种深究和往深里面钻,这本身的态度,就不是太去追求大众意义上的成功。
JW:还是追求的,当然还是要追求,但是,很简单,这是出于生存本能。年轻人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名气,你真的养不活自己的。太难了,你要么就成功,不成功则成仁,就是这样。
LC:然而什么是成功,每个人的定义还是不一样的吧。
JW:就现在来说,我觉得是一种兴趣所在。我对成名和成功的兴趣,当然有,但不如我对音乐本身的兴趣大。就是说让我选择的话,我肯定会选自己去玩音乐,而不是追求一些我觉得有点虚无的东西。
因为我对“成名”还是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很多时候,所谓的艺术家成名了以后,其实大多数关注这些艺术家的人们,并不知道艺术家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他们关注,只是因为人家有名。换句话说,“有名”其实成为了“质量”的代表,但其实并不如此。
因为我知道我在国内还算有名,但是我感觉大多数人知道我就是因为我的名气,不是说知道我琴拉得好还是不好,或者喜欢我拉的琴,这样的人很少很少。说实话我只愿意对真正想听我拉琴的人负责,因为这才是真的东西。
还有一点,我觉得其实大家在网上更容易关注的往往是糟糕的东西。这使得我心里有点看不起这个所谓的成名,因为这里面虚假的东西太多了。就好比说大家喜欢把自己的流量搞上去,是吧?但是我想了半天,我先说对不起了:你如果去分析一下现在网络上的东西,越是垃圾的,它的流量越大,这是个铁律。就是好的东西它永远流量是少的。没法打破这个现象。
LC:因为有门槛。
JW:有门槛,而大多数人不愿意过这个门槛。所以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追求流量就是对你智商的侮辱,我不愿意接受这种侮辱,不愿意妥协。对这个我还是有看法。
大多数人是不爱听的,你别去逼人家
LC:搬回上海后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一些观念和习惯?
JW:没有,现在全世界的网络都是垃圾,这是人性的一个共同表现,跟不同国家、不同文化是没关系的。
人就是喜欢简单的东西,不喜欢去思考,不喜欢努力地去理解、或者去看到事物的多面性,这是最大的问题。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好和不好,还有里面很多这种冷冷冰冰的灰色地带,他不愿意去思考这个东西。
互联网有它非常糟糕的东西,但也有很好的东西在里面:你可以利用它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艺术。如果人家真的喜欢你的艺术,那你就成功了。假如有些人不是因为音乐而来关注我,这对我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换作是我,如果我对你的艺术不感兴趣,我就不会关注你,有不有名气不应该是关注的原因。
有些人确实是从来没听过这个东西,而有些人第一次听到就喜欢上了。我们要负责的是这些真正喜欢音乐的、从这些音乐中能听到情感的人,因为我们有责任,把这门艺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去体会到。十个人里有一两个喜欢,那你就非常幸运了。大多数人是不会喜欢的,你不要去逼他,没有意思,都是在浪费时间。不爱听就不要去打扰别人,对吧?互不干扰。
我比郑明勋世故多了
LC:你现在有没有比较固定的室内乐伙伴?
JW:还真没有。但是前一阵子,挺偶然的,我跟郑明勋合作得非常多,几乎每年都去韩国。很喜欢他,他也一直都喜欢带着我们,去跟他演协奏曲。他前年过七十岁生日,就邀请我和他的姐姐郑京和,我们三个人演三重奏,在韩国转了一圈,为他庆祝生日。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荣誉。
我也邀请他来国内,我们搞了一个三重奏,与日本小提琴家竹泽恭子一起,在中国办了两场音乐会。
LC:我觉得你跟郑明勋很像,都很真实。
JW:他真的很真实。我比他世故多了,我们在一起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艺术家。他太真诚了,少了一点圆滑。他也不会说话,直愣愣的,挺可爱的,有些时候确实是……我可以想象他会得罪很多人,他完全是不拐弯的。我就想,这也真是牛啊,这种性格还能这么成功。因为你知道在社会上你不能太直。
LC:你在英国演出现在是不是也越来越少了?
JW:对,现在越来越少了,因为真的不方便。
LC:之前看到你有一个访谈,提到一个逍遥音乐节上的演出,是拉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是吧?
JW:对对对,那是很久以前了,拉了无伴奏组曲里的三首。那时我就觉得很惊奇,要一个人在皇家阿尔伯特大厅(Royal Albert Hall),那里大概有五千个座位。我建议能不能把舞台摆在中央,这样大家能听清楚声音。他们拒绝了,说你就在台上一个人,效果会非常好。我觉得他们可能以前搞过这个事情,知道怎么回事。我自己是心里没底,但是那天真的效果特别,是我一生难忘的演出。
首先从来没给这么多人同时演过,那天来了三千五百多人。然后在这样的大厅里拉巴赫,是很有感觉的。为什么?平时你要问我巴赫的感觉的话,其实我一直脑子里有一个景象:这曲子是大家春游啊,或者是到野外去玩,看到美好的景色,到了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一组人点起篝火,然后拿起一把琴,就在这山谷里拉。这个听起来非常cheesy、非常corny(都有陈词滥调的意思),但我脑海里一直都有这个印象。你在音乐中陷入自己的层次,那是最有意义的。
太相信自己,肯定会犯错
LC:面对这么多人,还能保持静默感吗?
JW:就像你在一个山谷里,它的声音一出来,你就知道是有距离感的,就是空旷的感觉。而且还有一点,那么多人,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这个感觉太好了。

LC:你又提到了距离感,我翻回多年前与你的交谈,你也有提到。(2005年,王健在发表首张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专辑后跟我说过,他每一次演绎巴赫的这部作品时状态都有变化:“以前拉或者录巴赫无伴奏组曲时会倾向浪漫的感觉,现在则可能更偏向哲学上的思考——以前我拉琴是在表达我私人的感觉,现在我通过大提琴要叙述的和我自己之间会有一种距离。我现在要讲的是很久以前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故事。”)
JW:真的呀?那说明审美观是很一致的吧。这个不是总结出来的,也不是故意去想什么。这是非常奇妙的感觉。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是我感觉得到神性。我觉得这种东西是在唤醒我们心里某种特殊的部分,就是人性中最闪光的那些东西。在忘掉自己的丑恶,忘掉自己的虚伪和虚假的时候,你真正愿意把最真诚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这就是神性。
有些时候我听到最感人的音乐,比如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的慢乐章时,我会觉得好像上帝忘记了我们这些人。过了很久以后再回来看这个地球,他会在心底为我们流泪。这是很强大的感觉:那就是它的距离感很大,大到好像地球上已经没有人了,它的音乐在总结我们曾经活过。
但是任何理智和聪明、有智慧的思考,都是反对极端和绝对的。这一定要坚持。
LC:听上去是年轻的时候更偏向于自我内心,长大以后更宽广。
JW:小的时候看的是未来,年纪越大看的都是过去。你说年轻好还是年老好,说不清楚。年老了你知道很多事情,你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个蠢蛋,但我想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再年轻一次,再无知一次。年轻人容易走极端,太有信仰,觉得什么都是对的。
你太相信自己的相信,肯定是犯错。你无法看到事情的多面性。我们这种认知,说实话,哪算理解过什么,从宇宙来讲我们啥都不懂。
LC:这会不会带来更多恐惧?
JW:每个人对待恐惧不一样。有的人努力去接受它,有的人非常害怕。我这种是比较消极的,躲避型的,不去想它。你有什么好办法你告诉我。
我现在看到父母每天衰老,心情是非常糟糕的。你看到孩子生病,可以说她明天会好,但父母你不能这么说,因为你知道你在骗他们,他们也知道。
社交媒体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大粪坑
LC:这次你来广州是演贝多芬。你很少谈到他。
JW:我特别喜欢贝多芬。古典音乐对我们人性中尊严的维护是非常强大的。真正的尊严不是钱买来的,也不是名气,是精神上的尊严。贝多芬的作品中对人类灵魂尊严的呐喊和抗争,超越了任何一位作曲家。
LC:记得过去你说过,对你来说,音乐反映的是人灵魂内最善良、高贵和敏感的部分。你好像很少去谈那些破碎、黑暗的音乐。
JW:我是完全接受的。我们之所以能体会得到光啊风啊这些能量,都是正和负冲撞所带来的。我喜欢的前苏联作曲家阿尔弗雷德·施尼特凯(Alfred Schnittke),其中一部作品对人性中的绝望与无奈有着极为深刻的描写,尤其是第一乐章里面,遍地荒芜之时,音乐中忽然像有一朵花开始发芽,作品那么令人震撼,正是由于大量对于反面的书写,从而反衬出美好和希望的珍贵。音乐创作本身就是一种提炼。我们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意义,这种知觉或许也不过是一场梦,但在做这场梦的过程中总希望有点价值。

LC:这些年你在音乐兴趣上有变化吗?
JW:我对音乐的兴趣一直是在研究它。最大的结论是,人的品格是不一样的。一个音乐打动不了你,不代表它不好。你唯一要研究的是,什么东西能打动你,为什么。
音乐是有逻辑的,但前提是你要听得见。很多人学得快是因为他模仿得像,但他听不见,所以留不住。研究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人生一大乐趣。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适合当老师,因为我从小一直在教自己。
LC:那在曲目选择上呢?
JW:我非常有选择。我喜欢精益求精,不喜欢拉一堆但没有一个真正拉好。
LC:你刚才提到了几次“反极端和绝对”,这想法的起源在哪儿?
JW:最大的刺激就是社交媒体。我个人认为,社交媒体是人类精神世界的一个大灾难,一个大粪坑。里面噪音太大,极端太多,这对艺术和品味都是灾难性的。这里面的屎实在是太多了。有好的东西吗?当然有。但是你要从里面把它捞出来。所有人生下来都是无知的,要稍微有点想法,是需要努力,是要追求的。许多人还没有机会经过这一段,这个时候他们就漫天地发声;他们人又多,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很多噪音,这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而且这大部分的噪音一定会造成集体品味的下降、高等艺术变得越来越低下,这是必然的事情,很可怕。而且他们互相辱骂,互相不接受,在我曾经生活过的美国,左派越来越左,右派越来越右,站在中间是非常难做到的。像我们这种喜欢站在中间的人,是两边挨骂,因为你会得罪两边的人,没有任何人会来支持你。那么如果作为一个精神上的妥协者,你要么选择左,要么选择右,因为总有一批人会支持你的。但是要反对极端,这是很孤独的事情。
全世界都乱了套,就是这个造成的,是互联网造成的。因为很简单,你看,我们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也有很多政见不同的人在一起,但是人一旦在一起,就会有人性。
人性是什么?不要吵架。在荒田野地里碰到一个人,你第一个反应就是怎么跟他交朋友,第一个反应就是咱们怎么一起生存下去,咱们互相帮助。我们是群居动物,但是现在互联网把这个给摧毁了,我们变成了各自孤立的世界。
所以说,平时在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怎么也吵不起来的一群人,在网上吵得天翻地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互联网毁灭了人性,因为你看不见它,没有人性,现代社会大多数的矛盾,都是这么来的。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