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丹尼尔·哈丁的一次电话专访
- Lucy Cheung

- 3 day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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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对丹尼尔·哈丁的电话专访:
有的人还在指挥界伟人的“失落世界”中半梦半醒
LC=张璐诗
DH=Daniel Harding
LC:2004年你第一次随伦敦交响乐团到中国演出,很多中国乐迷第一次真正记住了你。后来你又多次来到北京。对你来说,在中国演出意味着什么?
DH:前两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但我知道中国有很多人对我有兴趣。这么想,我就觉得再来会很有意义。希望慢慢能跟观众建立起默契。这也将是我第一次指挥中国的乐团。上次曾跟郎朗合作,这次则是第一次跟李云迪合作。我俩在伦敦见过,挺聊得来。
LC:每次刚接手一个乐团,你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DH:我的工作是要敢于去释放乐手们心中的野兽。我想让乐团更有弹性,以在不同年代的曲目之间游刃有余。可能这个比喻有些“行货”,可我把演出的最佳状态看成一次点火。你将木材都放在了恰当的位置,但火柴没点着以前什么都不会发生;木材放不对,也一样不会点着。
LC:你很年轻时就和大乐团合作。面对那些年龄、资历都比你深的乐手,如何让他们接受你的想法?
DH:面对名团、老团,你必须要有勇气,不能只是满怀“荣幸”站在那里诚惶诚恐。假如我感觉到一个乐团邀请我,只是因为想帮我一把,我是不会去的。如果我不够好,我不会假装我已经做得到。在音乐演奏中,从来没有两个人的意见会完全重合。我想,假如对方感觉到你要求的是出于对音乐、对艺术严肃的尊重,那么大多数人都会乐意跟着这种思路。我对这一点很乐观。
乐团的生活,大家都早有准备,“个性”是很突出的东西。每个人都需要准备好,随时参与到他人对音乐的理解中去。这样的乐团,其背后通常拥有真正的文化传统,才会乐于接受新的想法。而且作为指挥家,还有一点必须时时重温:并不是我们令贝多芬或马勒作品的意义更深广。我们不是作曲的人,我们不应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LC:经验不足会不会曾经是你的问题?遇到专业上的困惑时,你怎么解决?
DH:对于年轻一代指挥家来说,假设可以直接走到像卡拉扬这样的指挥家跟前,把困惑一次问个清楚,当然最好不过。但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听录音。
需要获得建议时,我会打电话给西蒙·拉特(Simon Rattle)。比如我第一次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出马勒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前夕,就给他打过电话。拉特对心理学研究很有一套,很懂得开解人。
LC:英国曾有批评家对你提出很尖锐的质疑,说你太“嫩”。更刻薄的说法是,野心勃勃的年轻指挥不必花长时间磨练技艺,只要让古典音乐的巨头中介机构替你铺垫职业生涯,把你和全球最好的乐团撮合在一起。哪怕你还没搞清楚怎样“领导”这些乐团,也不在话下。你怎么看?
DH:要分辨这类评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很简单,问问伦敦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就知道。伦敦交响乐团是“乐手自治”的乐团,我这么长时间指挥这个团,完全是他们的选择。
对于批评家的攻击,我已经很习惯了,这似乎成了一种“潮流”。在某些城市,无论我表现怎样,我永远也得不到好评;而在别的城市,则永远是好评。虽然我普遍尊重评论的人,但有时候他们使用的词汇,确实令我吃惊。
不过,不该忘记的是,如果不是对一位指挥有着统一的认同,他也不会被选为首席指挥。无论是师长、爱人还是批评家们,都不应该侵入音乐家与他们的乐谱之间。至于“巨头中介”的说法,没有一个中介能有决定一个指挥去向的权力。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宁愿去跟有创新意识的小规模乐团合作,也不愿意只为了“面上有光”去执棒大乐团。

LC:年轻一代指挥家有没有某种使命感?
DH:马勒说:“传统不是崇拜灰烬,而是保存火种。”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指挥家权威、贵族化的形象深入人心。那时候设定的指挥风格标准,今天还影响着乐坛。传统留下的压力在那里,谁将是第一个勇敢地去冲破这个标准的人?
我对旧录音很着迷。如果你比较一下上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录音,就能听出音乐演奏准则的不同。那种音乐被祭上神坛的感觉,在纳粹时代前并不存在。二战后,诠释音乐跟某种“男子气概”的感觉相连。这种东西今天还在。比如布鲁克纳在纳粹时期被魔化成“日耳曼强人”的形象。
音乐中的社会意识形态可以去掉,但既定的审美概念就没那么容易改变了。我们这些年花大力气重新用本真乐器去演奏18世纪的音乐,但对于19、20世纪的音乐却缺乏天然的领悟。
LC:另一位新生代、受关注度极高的指挥古斯塔沃·杜达梅尔也刚来过北京。你听过他的现场吗?对他有什么评价?
DH:当然看过。我们是好朋友。我在意大利听过他指挥斯卡拉歌剧院。他非常了不起,在带领乐团上很有天赋,指挥风格很有个人魅力,也极有能量。
LC:英格兰、苏格兰政府都在开始仿效委内瑞拉的“音乐救助计划”。你觉得英国复制同一套教育系统会成功吗?
DH:苏格兰跟委内瑞拉应该比不了。委内瑞拉是个奇迹,跟创始人何塞·安东尼奥·阿布雷乌(José Antonio Abreu)很有关系,估计很难复制。但这个救助计划确实很启发人。苏格兰人合不合适,至少他们开始尝试了,这是件好事。
LC:你觉得英国目前在推广古典音乐方面做得怎样?
DH:英国推广古典音乐没有什么新意,也推广得不大成功。挺危险的一点是,他们喜欢混搭古典和其他音乐做跨界。我觉得我们应该收起恐惧,让更多人去找到推广的方法。
LC:你上任伦敦交响乐团首席客座指挥两年来,感觉怎样?
DH:伦敦交响乐团是一台反应敏捷的机器,我觉得无时无刻都得追着它。无论你放什么在它跟前,它都消化良好,然后反过来向你提问:“都做好了,然后你要怎样?”
LC:对你来说,首席客座指挥和首席指挥的区别是什么?
DH:前者拿出漂亮的音乐会,后者拿出一个漂亮的乐团。
LC:到今天还有人叫你“音乐神童”,你怎么看?
DH:那不是我的问题。人们喜欢贴标签,尤其在新闻媒体上。起步早是好事。对于指挥来说,边干边学尤其重要。起步早,希望不会结束得也早。你肯定需要一年一年积累。富特文格勒19岁指挥的布鲁克纳《第九交响曲》,就没有后来指挥的成熟。我不是说年纪大起来一定会更成熟,但更有经验是肯定的。当我年纪大点了,可能我还希望能“还童”呢。
我倒是觉得,今天大部分的新生代指挥家,还没得到足够的支持。“搞手”们还在指挥界伟人的“失落世界”里半梦半醒。
LC:在几乎每一篇关于你的访谈里,都会提到你是英超曼联队的球迷。
DH:足球对于我来说就是娱乐。每年我至少10个月是在做巡演。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直接去找当地直播足球赛事的酒吧。每逢遇到重要的赛事,我一定坐着看整晚。我简直就是“行走的球赛直播百科全书”。
我喜欢跟6万人一起,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件事集中90分钟精神。曼联前任队长罗伊·基恩是我的偶像。无论是在政坛还是运动领域,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斗士”如此对待自己的工作:永远要求他人、也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
足球和音乐,都是超越语言的。我就是喜欢作为一个无名的灵魂,淹没在巨大的人潮里,去享受跟这好几万人一起发出本能的、自发的反应,不论是狂欢还是沮丧。
意大利足球气氛没有英国来得尽兴。但我在米兰时,去看斯卡拉歌剧院演出的观众,大家看到高兴了就会手舞足蹈。不像英国,无论演出有多好或者多么糟糕,观众永远就是礼节性地鼓掌。
LC:你开始对你的一双儿女做音乐启蒙了吗?
DH:我没有刻意去做“音乐教育”,但我是个很不错的厨师,会做很好吃的披萨饼,哈哈。
不过看得出来,女儿阿德莱很喜欢去“碰”大提琴。乔治还太小,可我在英国的每场音乐会,他都会出现在观众席上。小乔治有时候会坐到钢琴上耍玩《圣诞老爸》之类的曲子。

采访末尾,我还请哈丁回答了“普鲁斯特问卷”的几个问题。所谓“普鲁斯特问卷”,源自19世纪欧洲流行的一种性格问答游戏,后来因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回答而得名。它通常以简短问题进入一个人的趣味、性格、弱点与自我认知,像是一张轻巧的精神侧写。
我最突出的性格:
好奇。
我最重视的性格:
诚实。
对你创作和情感上启发最大的是:
与其他很有创造力的人的合作。
你最大的弱点:
这是个秘密。
最喜欢住在哪里:
巴黎。
最喜欢的作家:
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
我心目中最重要的指挥家:
尼古拉斯·哈农库特(Nikolaus Harnoncourt)、西蒙·拉特、阿巴多(Claudio Abbado)。
大家对我最大的误解是:
无论我指挥什么,速度总是太快。
用得过多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迟到了。”
最希望人们注意到的事情是:
在自动扶梯到顶端时,都能自动让出空间来,不挡着后面的人。
曾发生在我身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发现我买得起一幢房子。
我不是一个政客可是……:
我不想说任何不民主的话。
我最不擅长……:
对于即兴的问题给出清晰的答案。
大家都知道我是指挥家,但在生活中我一向是……:
一个有很多想法但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的人。
你认为最理想的年龄是:
婴儿时代,因为只有那时候人们才会主动鼓励你多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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