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纪念布伦德尔:古典乐就必须严肃到底吗?
- Lucy Cheung

- Jan 6
- 7 min read

When
2026年1月5日,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95岁诞辰
Where
伦敦巴比肯中心
Who
指挥:西蒙·拉特(Simon Rattle)
钢琴:皮埃尔-洛朗·艾马尔(Pierre-Laurent Aimard)、伊莫金·库珀(Imogen Cooper)、蒂尔·费尔纳(Till Fellner)、蒂姆·霍顿(Tim Horton)、保罗·刘易斯(Paul Lewis)、安德拉斯·席夫(András Schiff)
小提琴:丽莎·巴蒂亚什维利(Lisa Batiashvili)
大提琴:阿德里安·布伦德尔(Adrian Brendel)
女高音:露西·克罗(Lucy Crowe)
塔卡奇四重奏(Takacs Quartet)
演员:哈丽特·沃尔特(Harriet Walter)
What
音乐会分为三个部分,横跨独奏、协奏、室内乐与交响作品,两个中场休息,7点开场,10:40结束。
第一部分
海顿选自《创世纪》之“关于混沌的描绘”
莫扎特《D大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行板
小提琴:丽莎·巴蒂亚什维利
莫扎特音乐会咏叹调《让我如何忘记你?》(Ch'io mi scordi di te)
女高音:露西·克罗
钢琴:伊莫金·库珀
海顿《C大调第90交响曲》第四乐章
第二部分
海顿《F大调弦乐四重奏》第2首:中庸的快板
塔卡奇四重奏
舒伯特《C大调弦乐五重奏》第二乐章:柔板
塔卡奇四重奏
大提琴:阿德里安·布伦德尔
李斯特《悲歌》第二号,为大提琴和钢琴而作
大提琴:阿德里安·布伦德尔
钢琴:蒂姆·霍顿
卡赫尔《希波克拉底誓言》,为三只左手而作
钢琴:皮埃尔-洛朗·艾马尔、蒂姆·霍顿、西蒙·拉特
舒伯特《为四手联弹而作的a小调快板“生命风暴”》(Lebensstürme)
钢琴:蒂尔·费尔纳、保罗·刘易斯
巴赫《挚爱兄长离别随想曲》BWV 992
钢琴:安德拉斯·席夫
第三部分
布伦德尔诗歌选读并配乐:
卡赫尔《为未能取得胜利而进行的进行曲》第5号
库塔格《于是它发生了……》
库塔格《向威尔第致敬》
库塔格《哑剧,愚人秀》
库塔格《向耶内伊致敬》
库塔格《基础练习》(2)
库塔格《向维多夫斯基致敬》
利盖蒂钢琴练习曲第10首《魔法师的学徒》(开头)
库塔格《行走》
卡赫尔《为未能取得胜利而进行的进行曲》第10号
朗诵:哈丽特·沃尔特
钢琴:皮埃尔-洛朗·艾马尔
贝多芬《c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
钢琴:保罗·刘易斯
Why
英国乐界纪念去年6月去世的钢琴家、思想家和作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

记一笔
对这场从追思出发、演绎成为布伦德尔“庆生”(庆祝他的人生)的盛会期待了很久,也知道这场演出早已售罄。今年伦敦最冷的一个冬夜,进到音乐厅大堂内,也还是被人潮汹涌吓了一跳,并接连碰到伦敦乐界和乐评界的熟悉面孔。布伦德尔自1971年搬到英伦定居,光算他住处所在的西北伦敦音乐社交圈,大概已足够将台上台下都填满。
喜欢布伦德尔的乐迷,各自都有自己的理由。为他举办的这样一场演出,是由那些在不同阶段、不同层面与他的轨迹曾有重合的音乐家共同完成;通过他们的视角,我们得以看到一个多面的布伦德尔。离场时我发现,幽默感竟是其中最促人思考的一部分。
整场音乐会从海顿清唱剧《创世纪》选段展开,以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收尾,中间穿插从巴赫、莫扎特、舒伯特、李斯特,到现代派卡赫尔、库塔格与利盖蒂的作品。这样的编排自有其对布伦德尔的意义,对乐迷来说则是持续回到布伦德尔关心的问题:音乐如何展开时间?结构如何承载情感?演奏者在其中承担怎样的责任?
这晚是礼拜一,大家刚刚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三个多小时的音乐会,再精彩感人,也无法忽略肉体上的疲惫,于是第二次中场时赶紧灌了一杯咖啡,管它已是接近午夜时分了呢。这一个晚上由多位演奏家在审美判断与音乐伦理上所形成的默契共同体,即使连续将整一季的逍遥音乐会看完,估计也难得遇上。

参演的乐团由志愿乐手组成,这个临时组建的乐团取名作Orchestra EnBrendelment,显然取的是“受布伦德尔启蒙乐团”的意思。音乐会全部收益将捐赠给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青年音乐家基金会(Alfred Brendel Young Musician’s Trust),用于支持青年音乐家获得优质乐器。布伦德尔在20年前获得西门子奖之后设立了这个基金会,后生演奏家周善祥和今晚加入演出的蒂姆·霍顿都曾是受益者。
出现在这场纪念音乐会中的钢琴家,有几位是布伦德尔的学生,包括蒂尔·费尔纳、蒂姆·霍顿和保罗·刘易斯,年纪大一点的有伊莫金·库珀,她是前年利兹钢琴比赛的评审会主席,今夜她联同布伦德尔极为欣赏的女高音露西·克罗合作。另一位表演嘉宾、格鲁吉亚裔小提琴家丽莎,可以说是由于布伦德尔的公开支持而成名。艾马尔和席夫都是布伦德尔的老友;在音乐会第三部分当中,艾马尔与英国老戏骨哈丽特·沃尔特合作,为布伦德尔自己写的几首打油诗配乐朗诵。写诗最初只是钢琴家退休前在长途飞行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之后他写得越来越多,后来发表的诗作全集达六百页之厚,当中明显带有对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偏爱。他在视觉艺术上的审美也一致,较为欣赏爱德华·戈里(Edward Gorey)的绘画、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的诗歌,以及路易斯·布努埃尔(Luis Buñuel)的电影。
说他写的是“打油诗”,在“一个牙齿歪斜的女人”将他错认作伍迪·艾伦(Woody Allen)的《伍迪·艾伦》和“科隆的咳嗽者已与科隆的拍手者联合起来/成立了‘咳嗽与鼓掌协会’”这首《科隆》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会员被要求/在崇高的终止乐句后/立刻鼓掌/并在富有表现力的静默中/清晰地咳嗽/咳嗽的独特性/至关重要/压抑或掩盖/一律禁止/违者将被驱逐……”。

艾马尔在琴前无声出演完库塔格的《哑剧,愚人秀》后,沃尔特立即读起:“当戈多终于到来/可真令人失望”,荒诞之感一时令我与同伴失笑,然后我完全可以想象,换作是往日两位老友同台合作时,该有多奇妙。
在艾马尔以天真诙谐之态,穿插演奏利盖蒂与库塔格这两位渗透了幽默与超现实感的匈牙利作曲家作品之际,我想到了布伦德尔曾作为题目的一次讲座:“古典音乐是不是就必须严肃到底?”诗朗诵这部分的首尾都用到了现代派作曲家卡赫尔的两段荒诞风格的《进行曲》,台上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兵敲锣打鼓,但总是错拍,头重脚轻,这玩世不恭的模样,源于卡赫尔1978年抗议军事独裁之下的阿根廷主办世界杯之意。不知道这场纪念音乐会的设计者是不是也刻意为之,听者有心:总之反逻辑和无意义的“达达主义”,在今日时世下是很能被代入的。

席夫一上来就越过了节目单,先弹下《哥德堡变奏曲》第一首。两人的共鸣无需解释:反对炫技与感伤化处理,强调作品内部逻辑与结构自足性。他的出现提醒人们,布伦德尔并非某一“学派”的中心,而是更广阔德奥传统中的一位关键同行者。
更难得一见的是西蒙·拉特弹钢琴:他与皮埃尔-洛朗以及英国当代音乐与室内乐领域的重要人物蒂姆·霍顿齐坐琴前,实践卡赫尔为三只左手而作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小品。

艾马尔代表的是布伦德尔所重视的“智性演奏”的另一条路径:强调结构、清晰度与现代性。尽管他以当代音乐的诠释闻名,但其对李斯特、贝多芬与舒伯特的处理,同样体现出对浪漫主义夸饰的警惕。在去浪漫化与结构优先的立场上,他与布伦德尔形成清晰呼应。
最后出场与西蒙·拉特完整合作了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的保罗·刘易斯,是布伦德尔最为人熟知的英国学生,他说自己最初是在西北伦敦山丘上偶遇到正巧也在散步的布伦德尔,后来就经常受邀到布伦德尔的住所中上课。保罗·刘易斯在对贝多芬与舒伯特作品中的演绎,常被视为布伦德尔思想在21世纪语境中的一种实践形态。他提到了布伦德尔常说的一句话:“作品本身的重要性远超过演奏者本人。”谢幕时,他被拉特举高的手臂并不情愿,返场时神情也一直谦卑低调。这首在布伦德尔演奏史中反复出现的作品,更像是回到结构与内在戏剧的起点,不是“胜利宣言”,而是思想的回归。

纪念音乐会上的曲目,对布伦德尔来说都极具意义。多首作品来自海顿:布伦德尔晚年对海顿的关注和喜爱有加,他在多本随笔中反复为海顿“正名”,明确反对将其视为轻巧的过渡人物。在他看来,海顿的幽默、形式感与结构智慧,是理解整个德奥传统不可绕开的基础。舒伯特的出现,则将时间问题推向核心。弦乐五重奏的慢乐章一开始时,宁静的光辉令我后排的观众惊诧而陶醉地“啊”了一声,但却被中段如布伦德尔所形容“发烧与幻觉”那样的激情而刺破。舒伯特彷佛正凝视着深渊,等阿德里安和塔卡奇四重奏慢慢将不动声色的光辉再找回来。

大提琴家阿德里安·布伦德尔的参与,使这场音乐会从公共纪念转向私人传承。李斯特的第二号《悲歌》提醒了我们:在布伦德尔的理解中,李斯特并非炫技作曲家,而是晚期的思想家。完全回避了钢琴炫技的这首作品,正是他反对刻板印象的例证。阿德里安以前经常与父亲合奏这首小品,今晚钢琴前面换成了蒂姆·霍顿。这是整晚最打动我的一首作品:阿德里安昂着面庞,轻微闭眼,结实而内敛的情感自然流出;在对传统调性结构的瓦解之中,乐声如滚滚车轮,指向远方。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