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众不来是他们的损失”成为过去式
- Lucy Cheung

- Ju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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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知道亚当·萨博(Adam Szabo),是因为看了几场室内乐团“曼彻斯特合集”(Manchester Collective)果敢又开放的现场演出。这个成立于2016年的小团体,最初除了创办者亚当与小提琴家拉克希·辛赫(Rakhi Singh)之外,并没有固定成员。但短短几年间,他们便超越了英格兰北方的地域局限,成长为全英演绎当代古典音乐的先锋乐团,常登台伦敦南岸中心与逍遥音乐节。他们的现场可以一看再看,因为乐手们在持续拓展曲目;不同项目,登台阵容也并不一样;不拘泥于常规演出服和乐队站位的舞台设计同样常看常新。
两年前离开曼彻斯特合集后,亚当接管了BBC爱乐乐团(BBC Philharmonic Orchestra)的新任总监。正值乐团公布2026/27全新乐季,亚当约我找个早上一起喝咖啡。
作为英国广播公司(BBC)旗下的五大管弦乐团之一,BBC爱乐乐团总部及排练厅坐落于大曼彻斯特地区的索尔福德媒体城(MediaCityUK, Salford)。这支历史悠久的乐团最早可追溯至1922年的2ZY乐团(2ZY Orchestra),1934年改组为BBC北方交响乐团,主要为广播电台提供高品质节目。1982年,乐团迎来重大转折,正式扩编并更名为BBC爱乐乐团,成功转型为国际化交响乐团。时至今日,他们的大多数音乐会仍通过BBC Radio 3进行全国直播或转播。
长期以来,BBC爱乐都以推广20世纪及21世纪的现当代古典音乐为使命。回看扎根于曼彻斯特本地的“合集”,一向以实验性编程、跨界合作和打破传统边界而闻名。亚当对大曼彻斯特地区的文化生态、观众群体以及媒体城的运作模式算是驾轻就熟;而他在“合集”时期形成的跨界思维和观众意识,正在进入一支拥有百年历史的广播乐团。
对话BBC爱乐乐团总监亚当·萨博:
观众并不欠我们时间,也不欠我们钱
LC=张璐诗
AS=Adam Szabo
LC:今天我想主要聊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关于你自己的经历。你也是音乐家出身,对吗?我想知道你是如何一路从曼彻斯特合集走到BBC爱乐乐团的。第二部分则聚焦于你目前在BBC爱乐的工作。你似乎将过去在“合集”的一些理念带进了这支大乐团,这从曲目策划上就能看出来。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先从你自己的故事谈起。
AS:当然可以。我最初是学大提琴的。大约十五年前,我从悉尼搬到英国,起初是来曼彻斯特攻读硕士学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大提琴演奏家的身份工作,主要活跃在歌剧舞台。
我成长在一个音乐世家,父亲也是大提琴家,曾任悉尼歌剧院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在剧院里出入,看排练,在后台休息室待着。我一直对剧场、歌剧,以及表演本身的戏剧性着迷。我也一直觉得后台休息室特别有意思。那些艺术家和职业音乐家,穿着戏服、拿着乐器,却也在喝茶、聊天、休息。我一直很喜欢那种边界模糊的状态:艺术家首先也是普通人。
2016年,我和同事拉克希·辛赫共同创办了曼彻斯特合集,这个机构的诞生,其实源于一种愿望:去演奏那些我们觉得在音乐厅里出现得还不够多的作品,同时它也有很强的观众拓展属性。我们想尝试看看,能不能把更年轻的观众带进音乐厅,也包括更具多样性的观众。英国古典音乐观众的平均年龄大概是62到66岁,相比整体人口结构,这是一个明显偏老的群体,而且通常也更富裕、更白人化。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用一种更开放、更有吸引力的方式呈现作品,让它不再只是服务于那一小部分传统的核心听众?
LC:我很好奇的是,你刚才提到音乐厅的观众偏老龄化,同时也想吸引从来没进过音乐厅的年轻人。切入点到底在哪里?
AS:我其实觉得,把这两类观众放在同一个空间里是可能的。以我的经验来说,那些熟悉古典音乐的人:懂交响曲、室内乐,关注指挥家和独奏家的人,他们通常只需要知道“有这场演出”,以及节目和艺术家是否合适,就会来。他们不太需要被推销,因为他们本来就在这个体系里。但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喜欢BBC爱乐音乐会的人来说,他们不会因为曲目买票,也不会因为艺术家买票。或者说,他们因为曲目买票的范围其实非常有限。如果你根本不熟悉古典音乐,那么柴可夫斯基、帕特、还是梅西安的《图伦加利拉交响曲》,对你来说都没有区别。如果你从没听过这些作品,它们自然不会成为你买票的理由。所以你必须给他们别的理由。
我觉得BBC,包括曼彻斯特合集一直在思考的是:我们怎样为不同类型、不同经验背景的人,创造清晰的理由,让他们愿意进入这个空间。比如上周五,我们在曼彻斯特的Aviva Studios做了一场演出。上半场是杰茜·蒙特戈梅利(Jessie Montgomery)的新作英国首演,以及山姆·亚当斯(Sam Adams)最新钢琴协奏曲的英国首演;下半场是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那场观众的气氛,和布里奇沃特音乐厅(Bridgewater Hall)非常不同,事实上布里奇沃特音乐厅的观众已算年轻,我们最近做过数据统计,BBC爱乐与哈雷管弦乐团(Hallé Orchestra)的观众重叠率只有8%。
但Aviva那场更不一样。我们把一楼所有座椅都撤掉,大概有700人站着看演出,气氛很像摇滚现场,非常刺激。传统古典乐迷可能是为了斯特拉文斯基来的,也可能对山姆·亚当斯或杰茜·蒙特戈梅利感兴趣;而另一类观众,则是被场地、灯光设计,以及“不可复制的事件”所吸引来的。那更像一个不可错过的现场事件。这场音乐会还会被电视转播。我觉得这正是BBC的“超能力”:作为公共广播机构,这场演出之后会在iPlayer上播出,几十万观众都会看到。这就是理想状态。
LC:我想斯特拉文斯基确实是一个很适合这样做的作曲家。
AS:是的,当然。
LC:但是不是只有某些作曲家适合这种形式?或许贝多芬也可以。
AS:当然,什么都可以。两周前我们刚在那里做了一部杜韵(2017年普利策音乐奖得主)的歌剧,那完全是另一个极端。我们还有北方皇家音乐学院(Royal Northern College of Music,RNCM)的音乐厅,适合规模更小但野心不小的项目,比如早期音乐、新音乐,或者更适合小空间的古典作品。能够针对不同场地策划合适的作品,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资源。我不会说所有西方古典音乐都需要扩音,但用Aviva Studio的d&b Soundscape系统来呈现某些作品,确实是一种非常令人兴奋的体验。
假想霍尔斯特的时代有这种扩音系统,他写《行星组曲》里的《火星》时一定会想用上,那种音乐本来就是“毁天灭地”的体验。当然,这不意味着未来我们不会继续演传统版本的《行星组曲》。只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本身就很令人兴奋。

LC:不知道瓦格纳会变成什么样子。
AS:瓦格纳很有意思,因为他的音乐本身就是建立在巨大的声部力量之上,那些可以穿透大型管弦乐队的人声,以及极其浓密、半音化、华丽的配器。所以你会思考,在一个扩音空间里该如何呈现它。但有趣的是,这套系统也可以做到几乎听不出被扩音的痕迹,它只是创造了一种非常美的声学环境。所以两种方向都成立。
LC:那你后来是怎么从曼彻斯特合集转到BBC爱乐的呢?是你主动离开?
AS:绝对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笑),他们没有把我赶走。
LC:我的意思是,是BBC爱乐主动找你的吗?
AS:我在曼彻斯特合集干了八年,当初创立这个机构时那些最疯狂的梦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实现了。我们成了一个中型、可持续运营的艺术机构,去世界各地巡演,在逍遥音乐节演出,也发行了很多唱片,可以说那个阶段已经很完满了。任何机构都需要更新,所以离开进入下一个阶段是合理的。在BBC工作,其实比我原本想象的更接近曼彻斯特合集,因为两个机构本质上都被艺术野心和观众影响力驱动。BBC对影响力的关注几乎是执念级别的,每次会议开头和结尾都会问:这是谁的项目?他们会如何接触?它能否激励观众、让人们产生连接?这种思维方式跟“合集”非常相像,最大的变化只是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广播体系。
你可以带三位圆号演奏家走进乐团演播室,调几个旋钮,这就是在向BBC三台每周的两百万听众直播,作为策划者,这完全改变了思考方式:你不仅是在为现场观众做演出,也是在为一个巨大的广播观众做节目。而要让广播成立,现场必须先成立。但同时你又必须始终想着,那个一边洗碗一边听三台的人,会如何体验这一切。这对我来说非常有意思。
LC:BBC作为公共广播机构,本身也承担教育责任。尤其现在英国音乐教育经费被削减得很厉害。你觉得这也是你们的一部分使命吗?
AS:当然。教育和学习项目是BBC工作的核心,也是各个乐团项目的核心,而这里最大的优势依然是规模。比如《十首作品》(Ten Pieces,主要面向7-14岁学校学生,通过“十首音乐作品”为核心,向学生介绍古典音乐并鼓励他们进行创作与回应)这个项目,现在已经做到第四季,最初就是我们乐团发起的,现在已进入英国一万所学校。还有《音乐故事世界》(Musical Storyland),是和CBeebies(儿童节目频道)合作的儿童节目,在iPlayer上播放量已经超过1500万次。如果你认识三到五岁的孩子,他们一定知道《音乐故事世界》。最夸张的是,乐团里参与节目的演奏家现在会在学校门口被孩子认出来:“那是《三只小猪》里的Julian!”他们甚至成了小明星。我们必须真正走到儿童和年轻人所在的地方,提供高质量教育资源,而且这种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

LC:我想问一下你在机构里的具体角色:你具体负责什么?又是怎样和团队协作的?
AS:我被聘请进来,同时承担艺术领导和执行管理两部分工作,最终我的职责包括:确保机构运营成功,建立可持续的财务模式,让支出不超过收入,并确保这支乐团可以在未来一百多年继续存在。BBC爱乐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广播乐团,成立于1922年。另一部分则是:我们的艺术野心到底有多大?我们能为英国观众,以及全球通过BBC收听的人,创造怎样令人兴奋的作品?这包括与BBC三台的新作品委约、与逍遥音乐节的合作等等。
LC:逍遥音乐节为例,你们的合作具体怎样运作?
AS:本质上大家都是BBC体系内的,所以一直在沟通,我们会考虑音乐节需要什么,也会考虑其他BBC乐团在做什么、国际乐团在做什么、是否有作曲家纪念年、某位指挥的强项等等。BBC三台也是一样。我们会考虑音乐会什么时候播:完整夜间播出还是下午剪辑?主持人在现场还是录音棚?这些都属于策划的一部分。
LC:今年逍遥音乐节有什么特别的例子?
AS:今年我们特别兴奋的一场,是前任首席指挥胡安霍·梅纳(Juanjo Mena)回来执棒,下半场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上半场是杰茜·蒙特戈梅利新大提琴协奏曲英国首演,由南非大提琴家阿贝尔·塞拉奥科(Abel Selaocoe)担任独奏。阿贝尔是我多年的朋友,我们当年在RNCM还是同班同学。这场演出对我来说很特别,杰茜·蒙特戈梅利在美国已经非常重要,但在英国仍然被低估。所以把她的重要作品带到逍遥音乐节,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这是那种“天时地利人和”的节目:伟大的独奏家、伟大的指挥、新作品,以及下半场不可动摇的经典。
LC:既然你现在也需要考虑财务问题,这会影响委约和节目策划吗?
AS:当然,每个乐团、每个公共广播机构都必须认真思考未来,但BBC仍然是英国最大的音乐委约机构,去年乐团大概演出了13部世界首演或英国首演作品,这不是那种几年才演一次新作品的机构,这个机构的使命之一就是创造未来的文化。
LC:驻团作曲家是怎么选的?
AS:去年是茱莉亚·沃尔夫(Julia Wolfe),今年是卡珊德拉·米勒(Cassandra Miller)。她们很不一样,茱莉亚的音乐有一种强烈的、接近摇滚的能量,我很喜欢这种强度。我在策划时,往往会把情感强度推到最大,我希望观众无论感受到什么,都是“最强烈”的版本。而卡珊德拉的音乐完全相反,非常脆弱、细腻、缓慢展开,两种完全不同的美学,但都很动人。
LC:你刚接手乐团时,有没有特别想改变的东西?
AS:我们必须让人们知道,为什么值得花时间听广播,或者花30英镑来看一场音乐会。因为观众并不欠我们时间,也不欠我们钱。我们的工作是让他们离开时比来之前更振奋、更有能量、更被启发。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并兑现承诺,那就是存在的意义。
LC:你觉得古典音乐界是不是太依赖经典曲目了?
AS:是的,我觉得可能是这样。有时候会有一种态度:我们演出这些伟大的作品,如果观众不来,是他们的损失。但现在这套逻辑已经行不通了。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观众,我们必须理解他们需要什么、期待什么。幸运的是,我们有一群非常优秀的音乐家,所以这是可以实现的。
LC:BBC爱乐是BBC旗下五支乐团之一,你需要特别思考区别性吗?
AS:当然。每支BBC乐团都有自己的身份。BBC爱乐的历史一直和创新、技术有关,从创立之初,我们就是最早把音乐通过广播传播出去的乐团之一,这种基因一直存在,此外我们也以灵活性而自豪:这一周演《圣约翰受难曲》,下一周演马勒,再下一周演新歌剧,他们都能自然切换。
LC:曼彻斯特现在已经有很多乐团。你们会互相讨论避免节目重叠吗?
AS:会的。但大家想不到的是,我们和哈雷管弦乐团的观众重叠度并不高,而且曼彻斯特这十几年发展得很快,整个城市的文化观众群体都在扩大。这并不是一个“你消我长”的博弈,不是其中一个乐团在加强,另一个乐团的观众就必然会减少,而是整个文化消费的“蛋糕”在变大。这很令人兴奋。
LC:你现在还拉大提琴吗?
AS:不拉了。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怀念过演奏,我每天都被音乐包围,也每天都在创造。我曾经拿到过威尔士国家歌剧院(Welsh National Opera)的副首席大提琴职位,那是人生的一个分岔路口,如果接受,我的人生会走向职业演奏家;如果不接受,就是另一条路。最后我没有去,我最喜欢的一直是:先在脑海里构想一个文化事件,然后把它实现出来,再让观众兴奋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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