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迈宁根传统 | 基里尔·彼得连科的雄心壮志

2025年5月6日，柏林爱乐乐团宣布，将在2025/26乐季由基里尔·别特连科（Kirill Petrenko）指挥柏林爱乐乐团完整演绎勃拉姆斯四首交响曲。这一宣布是柏林爱乐整体乐季安排的一部分，首席指挥基里尔·别特连科强调将通过回归迈宁根传统的诠释风格，旨在“重现勃拉姆斯时代的声音本质”，呈现勃拉姆斯作品的古典平衡与内在活力。第一交响曲的音乐会现场实况录音已于2025年11月7日发行，后续录音与演出将渐次展开，并融入亚洲巡演。

“迈宁根传统”（Meiningen Tradition）是古典音乐表演史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19世纪末德国迈宁根宫廷乐团在诠释勃拉姆斯交响曲时形成的独特风格。这一传统以精确、透明、结构严谨、节奏灵活为核心，强调忠实于作曲家原意，避免后世常见的浪漫化夸张。如同拜鲁伊特之于瓦格纳的意义，迈宁根传统被视为勃拉姆斯作品“原汁原味”演绎的典范，对后世指挥与乐团，如柏林爱乐产生了深远影响。

了解“迈宁根传统”，要追溯到迈宁根宫廷乐团的黄金时代。19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初，德国图林根州的迈宁根是一座小城，人口不足2万。迈宁根宫廷乐团（Meininger Hofkapelle）规模虽小（约50人），却以极高纪律性与艺术水准闻名欧洲。其中迈宁根传统有着两位关键人物：汉斯·冯·彪罗（Hans von Bülow）和指挥家弗里茨·斯坦巴赫（Fritz Steinbach）。冯·彪罗在1880–1885年任迈宁根乐长，是首位全面推广勃拉姆斯交响曲的指挥，他1881年首演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以铁的纪律训练乐团，强调精确节奏与结构清晰。

弗里茨·斯坦巴赫于1886–1903年任迈宁根乐长，是勃拉姆斯生前最信任的诠释者。勃拉姆斯晚年频繁造访迈宁根——1880年代后期至1897年逝世，他亲自参与排练，与斯坦巴赫合作打磨四部交响曲，在斯坦巴赫的乐谱上留下大量手写批注。例如：第一交响曲终乐章上的poco a poco più animato（逐渐更活跃）、第二交响曲里强调木管与弦乐的对话式平衡、第四交响曲帕萨卡利亚要求低音线条清晰如复调。这些留下作曲家亲笔标记的乐谱至今保存在迈宁根，成为研究勃拉姆斯表演实践的第一手资料。勃拉姆斯曾说：“如果想听我的交响曲怎么演奏，去迈宁根听斯坦巴赫就够了。”

现在看来，所谓的“迈宁根风格”，就是乐队小编制，演奏有着透明织体和内在张力。演奏采用小编制乐团，约50人，非现代上百人的大编制；音色更透明，结构清晰，每个声部独立可辨，避免“浪漫化音墙”；节奏灵活但严谨，允许微妙rubato，但不失脉动，听起来就是“有呼吸的节拍”；动态细腻，极端ppp至fff，强调渐变而非突变；室内乐化的效果，弦乐分部演奏，木管突出个性，整体如大型室内乐。这种演绎与富特文格勒（Furtwängler）式的浪漫激情或卡拉扬（Karajan）式的华丽音响形成鲜明对比。

斯坦巴赫的学生，如威廉·门格尔贝格（Willem Mengelberg）将此风格传播至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20世纪中期之后，阿巴多、拉特尔、别特连科等指挥家重新发掘迈宁根乐谱。其中别特连科在2001–2007年任迈宁根歌剧院总监时，直接研究这些历史乐谱，并将其融入柏林爱乐2025年勃拉姆斯录音，被誉为“回归迈宁根”。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在迈宁根，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勃拉姆斯，不是通过录音，而是通过他的手写笔记。那是一种自然的音乐呼吸，像说话一样有起伏，但从不失控。”

别特连科这次发表的柏林爱乐演绎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强调透明的织体、精确的节奏控制与内在张力，避免现代诠释中常见的浪漫化夸张，而是追求勃拉姆斯时代那种古典般的平衡与活力。这种回归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还体现了别特连科对勃拉姆斯“德国传统”的致敬，如结构清晰与灵活节奏的融合。别特连科使用较小弦乐编制，14-12-10-8-6，再现部省略重复，符合勃拉姆斯早期习惯。

已发表的第一交响曲演绎有力而精彩，第一乐章从沉重引子过渡到热情、抒情却略显断续的主题发展，虽省略了再现部重复但充满活力。第二乐章Andante稍显拖沓，但第三乐章间奏曲形状优美，中段推进强劲；终曲attacca进入，突出低音巴松的深沉，营造“从黑暗到光明的戏剧性”，整体壮观且追求胜利的高潮感十足，尽管偶有松弛或脉搏错位，但乐团演奏水准无可挑剔。捕捉到勃拉姆斯内在动荡转化为深色美的本质，以及亲密的室内乐时刻，体现了梅宁根传统的“古董般魅力”与小型乐队般的精致。这一录音被视为别特连科的勃拉姆斯全集的开端，精确的结构清晰、灵活的节奏控制以及对作曲家原意的忠实诠释，强调历史真实性与现代精湛的结合，适合追求古典根源的听众。评论称其“重现了迈宁根的古董魅力，却不失现代精准”。

这次别特连科演绎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揭示了追溯到迈宁根宫廷乐团的德国传统，结构清晰与灵活节奏的结合，细致准备带来自然的音乐呼吸。迈宁根传统不是历史复原，而是勃拉姆斯亲自认证的表演美学：清晰、平衡、有机，是理解其交响曲“德国古典精神”的钥匙。这种方法并非僵化的历史主义，而是作曲家创造传统的延续，帮助乐团避免浪漫化夸张，转而追求透明织体和内在活力。别特连科视迈宁根传统为一种文化传承，它不仅塑造了他的艺术观，还让他在指挥当代乐团时回归根源，实现对德国古典音乐的深度致敬。

关于勃拉姆斯交响曲演绎的传统论述，强烈推荐《Conducting the Brahms Symphonies: From Brahms to Boult》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