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折返的世界构造
- Shena Yu

- Dec 23, 2025
- 5 min read

展览:赵无极:版艺匠心
Zao Wou-Ki: Master Printmaker
地点:香港M+
艺术家:赵无极
是次M+特别展览「赵无极:版艺匠心」以版画为索引,结合档案数据呈现赵无极1949至2000年间对印艺的探索。策展并没有将版艺视作油画与水墨体系的旁支。相反,正因版画的复制性和拓展媒介的功能,版艺得以成为赵无极最开放的技法实验平台,呈现赵氏绘画主题与心境变化,在创作谱系中具有珍贵的份量。
世界,正是在那些看似微小的技法选择里,被慢慢折返、拆开,再一次重新构造。循着这条线索,我们得以观察赵氏如何在跨文化语境中试探,最终形成在不同媒介间生长出独特的图像语言,呈现超越中西二元的复调。
《19.01.61》(1961年,油彩布本)与《无题》(1965年,蚀刻、飞尘蚀刻) 摄影:于惟嶼
M+并置呈现了同一结构、用色的油画与版画。60年代,赵无极大量绘制这种横向的色域绘画,但油彩堆栈而成的立体性与版画凌厉的质感产生对比,黑色在画面中呈现出不同的锐度,或许能直观呈现出两种介质的差异。
技法的互文:从立体派、抽象到水墨的折返
M+策展以“初遇版画”、“走向抽象”、“从心所欲”三个阶段梳理赵无极的版画发展脉络。观众并不必急于辨识风格上的转折,单纯沉浸于画面中抒情性的抽象,也是一种贴近赵无极的方式。
版画是一种跨技法的再编译。“初遇版画”部分展示了赵氏初到巴黎接触立体派、阿尔贝托·贾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与保罗·克利(Pual Klee)等现代主义语法的探索阶段,版画直接成为他吸收与转译这些技法的实验场。
许多研究与评论习惯聚焦赵无极的风景类绘画及抒情抽象,笔者发觉本次展出的五十年代初期作品,如《阳光浴》(Sun Bath, 1950)与《站立的裸体》(Standing Nude, 1951)绘制的人像格外有趣。立体派的平面分割透视在版面中重新排序人体与船形等几个图像,尖锐、粗砺的笔势与套版柔和的土色背景对撞,赵氏透过分层套版,在断裂的线条上施加柔和的“晕染”,使画面不至于僵硬,同时保留版艺坚硬的笔触。刻画对看似是女性身体,却脱离外显的性别指涉,线条既像人体,又像图腾,如克利笔下的“新天使”,带着未定形的精神性。

或许受版画媒介本身“不可逆”的启发,刻下去的线条无法被覆盖,分层套版的技术逻辑使赵无极思考“笔痕”、“气象”、“光”等视觉概念的物质性。相较可以反复修改、层层递进的油画笔触,版画线条总是带着被切裂、断续的痕迹,这些痕迹的视觉美学在后续“甲骨文时期”得到了进一步探索。
甲骨文残片与“自动书写”的第二重意义
在《荒野》与《两城之间》等五十年代作品中,赵无极多次使用形似甲骨文的文字残片。这些笔划并不指向可破解的古文字,而是以断裂、错位的方式聚成点、线、面,成为画面内部流动而不稳定的骨架。所谓“甲骨文”并非是对古文字的模仿或图腾式引用,更似拆解、抽离语意后的残片书写,文字被打开,散落,最终化为组织画面的基本粒子。
当可读性退场,笔划丧失语言的功能,但线条仍然彼此相遇、碰撞、斥离,形成一个介于书写与图像之间的迷宫。或许五十年代的欧陆观众面对这些符号,会隐隐理解它们源自某种古老的书写传统,却无法辨识、归位其中的含义,只能沿着线条的密度与方向游走,在一个半语言、半图像的空间中寻路。

如果说二十年代的布勒东(André Breton)与苏波(Philippe Soupault)以自动书写捕捉潜意识的流动,让语言在未经理性归整的状态下落在纸上,那么赵无极的创作也有一种相近的自动性。他令笔势自由运动,使线条先于意义出现,书写汉字的身体记忆落为版上的刻痕,而材质的阻力、版面的深浅差异又使这些线条自然地延伸、停顿或断裂。文字符号似乎自行生成,也在生成的瞬间失语,成为树木、草芥一般的自然物质。

赵无极在后期甚少为作品命名,早期画作的题名因而格外容易被记住。石版画《两城之间》(Between Two Towns, 1955)便是其中一例。题名未必指向任何具体地理方位,却标示出一种中介的状态。“城”不必被理解为东方或西方,但两座城池、两极、两组的结构仍然在视觉上构成对垒的关系,令我思索:文化、语言与技法的双重城池之间,那片属于赵无极内心的风景是否便是画中如此?“两城之间”,或许能精准概括赵氏的精神地形。
画面中,近似甲骨文的线条断裂、错位,在空白处试探新的落点,它们既无法复原成书法连贯的结构,也不再回归古文字的规律,彷佛草木芥子般从裂隙中爆发,聚成一簇簇微缩的纪念碑,残破、脆弱,却带着清晰的棱角。
版画的微缩性:诗集、插图与贺卡中的小尺度世界
赵无极在巴黎的生活中留下了不少微缩尺度的创作,展览也一并收纳他为不同诗集、书籍创作的配图或合作插画,以及亲手印制、邮寄的贺卡,不受画廊约束,不必响应市场期待,作为介于私人通信与艺术实验之间的版艺表达。
诗集插图显示出赵氏与诗人共享的节奏感:诗句的换行、呼吸、停顿,被转化为画面上的留白,线条则可视化诗意的节律。画面并非诗的附属,而像是另一种语言的同行者。诗与画彼此不翻译、也不说明,而是在同一页纸上并存,使阅读成为“双声部”的经验。

水墨语法的转化:七十年代之后
在创作中后期,赵无极的版画语言出现一种明显的转向:将水墨的笔意、气象与留白引入版艺。他并没有在版画中“模仿”水墨,而是将水墨的节奏、呼吸与层次转译为版画特有的物质性。初来法国,他刻意不创作水墨,或许是担心东方凝视的刻板影像。当熟稔各个媒介的运用后,他尝试用西洋画“翻译”中国传统美术中的笔法,将水墨的自由转化为版艺的秩序,且以意译为主。
这一时期的作品常见大片的虚白,墨色不再以线条主导,而以面状的晕染、层迭呈现近似水墨“湿气”的质感。不同的是,“水墨”在版画中必须透过金属板的腐蚀、油墨的稀释、版面压印的力道等技法来达成,色层更精准、有序。最终,两种媒介不再分属不同传统,而在同一个世界中互相滋生。然而,每当主流拍卖行或美术馆强调“融合”与“桥梁”,以“跨文化大师”来界定赵无极时,这一切又被过度平滑化:他似乎成为一个能够完美调和“东方”与“现代主义”的象征。或许,不需加注如此宏大的整体性,可以暂时为破碎保留一点论述的空间。
赵氏在版画混杂的语体之间生成微妙的错位和形变,折返之间,就像是一个在裂缝之中创造一个自我扩张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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