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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霍夫今晚不弹琴



When

2026年4月17日


Where

北伦敦圣安德鲁教堂(St. Andrews Church)。英国二级文物保护建筑,仍是活跃的英国国教教堂,内部也被用作蒙特梭利幼儿园和社区空间。


Who

钢琴家、作曲家和作家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如果根据音译,姓氏读音更接近“哈夫”)。


What

霍夫两年前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已足够:童年情景》(Enough: Scenes from Childhood)。今晚他只谈写作,不弹琴。当天他从柏林排练现场飞回伦敦,活动结束当晚又赶回机场过夜,第二天一早飞回柏林,救场因手伤缺席的叶菲姆·布朗夫曼(Yefim Bronfman)。


Why

举办活动所在的教堂建筑老化问题严重,这场是巴恩斯布里图书节(Barnsbury Book Festival)首个夜晚的活动,图书节的举办是为该教堂筹钱修缮尖塔。



圣安德鲁教堂  摄影:张璐诗
圣安德鲁教堂  摄影:张璐诗


记一笔


上周钢琴家约我在北伦敦他家附近的咖啡馆交谈了一个下午,之后我们继续通邮至今。这篇对话,连同霍夫为我们的播客“伦敦有耳|即时作客(London Ears | The Riff Residency)”特别录制的节目,会在不久后整理出来。


“Enough”这个书名是刻意为之,用来和他的姓氏“Hough”押同一个元音。他之前的随笔集《粗略想法》(Rough Ideas)也是同样的处理。昨天黄昏步行去参加活动的路上,一路是夕阳下沉醉的花香。伦敦最好的季节慢慢开始了。


并期待斯蒂芬·霍夫下个月在威格莫尔音乐厅的独奏会。



圣安德鲁教堂内  摄影:张璐诗
圣安德鲁教堂内  摄影:张璐诗


斯蒂芬·霍夫自述:


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这周其实把自己的书又重新读了一遍,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当初写了什么,不至于现在说的话前后矛盾。


倒不是说我已经忘记了人生中的那些细节。如果让我重新写一遍,它肯定不会是同一个版本。但每读到一章,我都会想,“哦,对,我记得这件事。”当然,也会不断想到当时没有写进去的东西,会觉得其实还可以补充更多。所以“Enough”这个说法可能不准确,也许恰恰相反,是还没写完,也许该写续集了。



写自传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要写回忆录,其实我一直有记录的习惯。现在是用手机,以前是口袋里的纸片。我会随手写下一些片段式的记忆。我之前写过一本《粗略想法》(Rough Ideas),其中有些内容本来也可以放进去,但最后我把那些更偏自传性的部分留了下来,集中写成这本书。大部分内容其实是在疫情期间完成的。当时出版社也希望我再写一本书,而我手头正好积累了这些素材,于是就把它们整理成书。


当然,总会有一个时刻你会问自己:谁会对我的人生感兴趣?写自传本身多少带点自我中心的意味,好像在说,“来吧,这是我的人生故事,你要不要买一本?”但人家为什么要买呢?


《粗略想法》(Rough Ideas)
《粗略想法》(Rough Ideas)

不过,我想说自己写这本书有两个比较明确的动机。首先,是为了记念我的父母。他们都已经去世了,而且是非常特别的人。如果没有这本书,他们大概会被完全遗忘。我们家的朋友大多也已经不在了。那些还记得他们的人,对他们有很多印象,尤其是我的父亲。他55岁就去世了。战争结束时他18岁,后来在本土防卫队服役,又进入军队,曾被派往埃及亚历山大和当时的巴勒斯坦。回到英国后,他不得不立刻工作,因为他的母亲,一位单亲妈妈,告诉他必须挣钱,不能去上大学。


我一直觉得他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被“阻断”了。他非常聪明。晚年他通过开放大学完成了学士学位,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他最喜欢的就是写论文、读书,而且读的书远远超过要求。我一直觉得,如果他有机会,他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学生。所以,这本书某种意义上,是在用文字让他重新活过来。我甚至收录了一首他写的有点古怪的诗。


至于我的母亲,我对她充满感激。她非常慷慨,我的成长离不开她和父亲的支持。重新阅读这些内容时,我其实很受触动。我现在在纽约茱莉亚学院教一个学生,也经常上大师课。我见过很多非常有野心的家长,他们希望孩子成功,不惜一切代价,把孩子的成就当作自己的成就。这种状态其实很令人不安。而我的父母完全不是这样。如果我当时说“不想再弹钢琴了”,他们大概会说,“那很遗憾,那你打算做什么?”绝不会是责备或者施压。所以我对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感恩。


人年轻的时候往往不会真正理解父母,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理解会慢慢到来。我写这本书,也是为了他们。


另一个原因,是我想讲述自己糟糕的青少年时期。我在学校表现很差,问题很多。我想给那些有类似困境的孩子和家长一点鼓励:成绩不好,并不意味着人生就此结束。尤其在艺术领域,发展是有节奏差异的。有些人晚一点成熟,这完全没有问题。你不需要是神童,才能有所成就。


比如贝多芬就不是神童。他那些我们今天常演奏的作品,是在二十多岁之后才写的。他年轻时更多是以即兴演奏家而闻名,而不是作曲家。这一点让我很震惊。我们总是拿莫扎特来做参照,好像天才必须从小就显现,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希望这本书能打破这种单一叙事,让家长给孩子更多空间。



童年情景


什么是普通?每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是非凡的。我见过很多非常出色的人,他们并不出名;也见过一些非常成功但并不讨喜的人。所以,“成功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对我来说,成功的人生,是能给他人带来喜悦的人生。音乐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但这并不是音乐独有的能力。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以不同方式做到。我甚至觉得,每个人都是诗人。当你看到一棵树,内心产生某种回应,那就是一种诗意。


至于钢琴,它对我来说几乎是命运。我们家没有古典音乐。只有一些唱片,比如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还有《音乐之声》。但我的一位姨妈有一架钢琴,我去她家的时候,会用记得的童谣去摸索音符,我立刻觉得,这乐器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东西。于是我一直缠着父母买钢琴。他们一开始只给我买了一个玩具钢琴,我把它拆了,那不是我要的。最后他们在古董店花5英镑买了一架旧钢琴,我就这样开始了。


钢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很喜欢练琴,我母亲会说:“别一直弹钢琴,出去呼吸点空气,踢踢足球。”有一首乔治·福姆比(George Formby)的歌我记得:“我唯一快乐的时候是在弹尤克里里的时候。”但对我来说,我唯一真正快乐的时候,就是弹钢琴。


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可以很高效。如果我的钢琴老师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一周,我可能在她还没上车之前就已经把曲子背下来了,我甚至希望她回来再给我新的作业。但我从没想过要变成那种被打磨得很规整的人,我太喜欢看电视了,也喜欢做一些很随性的事情。那时我最喜欢的夜晚,是家里或朋友来做客的时候,一起喝咖啡、煮牛奶,还有一些杏仁奶油点心。那种感觉很重要,我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你们在伦敦长大的人可能觉得很普通(台上下齐发出对南北互嘲传统的会心哄笑),但在英格兰北部,我们的生活其实挺艰难的,那时候也没有那么精致的东西。我甚至在去纽约之前都没见过青柠。我在书里提到过一件事:有一次去伦敦看朋友,我想着带点礼物,就买了一个菠萝。我之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只在90年代电视里见过它被切成小方块的样子。我还挺惊讶,以为里面是空心的。



谈登台


当然,职业演奏并不只是浪漫的事情。每天早上醒来,其实都会有一点隐隐的焦虑:我真的准备好明天的音乐会了吗?这些作品我真的掌握了吗?记忆还可靠吗?我是不是已经完全把谱子背熟了?手指是否还在状态?有没有真正“热起来”?这些问题是持续存在的。


因为你要走上舞台,面对观众,去完成一件本质上相当困难的事情。在任何意义下,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运动员一样。他们当然热爱比赛,但同样也会害怕失败:害怕输掉比赛、害怕失误、害怕关键时刻出错。音乐家也是如此。


而这种恐惧,并不只是负面的。恰恰相反,它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种紧张感,没有那种在后台等待时逐渐升起的“火”,你当然仍然可以把音符弹出来,但那就像机械地完成一项任务,你无法真正打动人,无法让人流泪,无法把听众带到某种更高的情绪状态。


当你站在舞台侧幕,准备走出去的时候,你并不是平静地想着:“好,现在开始,第一小节是降B大调。”不是那样的。你体内是有一种强烈的能量在涌动。如果没有这种能量,你可以完成演奏,但不会产生真正的“表演”。


这一点其实和演员非常相似。像劳伦斯·奥利佛(Laurence Olivier)这样的演员,就谈到过这种感觉:那种从下午开始,在胃里逐渐升起的紧张感,一种熊熊燃烧的劲儿,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强,直到晚上走上舞台。


但这种“火”是双刃的。它既可以推动你,也可能灼伤你。据说大提琴家卡萨尔斯曾有一次在山里徒步时摔倒,伤到了手,他爬起来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再拉琴了。”这句话并没有否认他对音乐的热爱,但却是揭示了这种职业本身的重量:你无法想象没有它的生活,但你也会在某些瞬间渴望从中解脱。你一方面会想,如果不用再演奏,也许会轻松很多;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不能再演奏,那人生又失去了意义。两种完全相反的冲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至于在台上,我脑子里并不会只有音乐。情况要复杂得多。有时候你当然是专注的,但人的注意力本来就不是稳定的,它会不断变化。比如观众席上如果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你立刻就会意识到观众的存在,这种意识是很直接的。


有时候你甚至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比如:“观众正在想着我在想什么?”你可能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看,然后开始猜测别人对你的判断。而更危险的是,当你刚刚在心里想:“这一段弹得真不错”,下一秒就可能出现记忆的滑脱,或者一个小失误。于是你会立刻意识到,不该有这种念头。所以某种程度上,你必须对自己的思维保持警惕,因为大脑会不断地跟你“玩游戏”。


我并不算一个迷信的人,这一点我其实很庆幸。因为有些音乐家会有非常强烈的仪式感,比如舒拉·切尔卡斯基(Shura Cherkassky),他从后台走到钢琴之间必须精确计算步数,如果不是固定的数字,他就无法开始演奏。还有他每天练习必须正好四个小时,当秒针走到整点,即使在一个乐句中间,也必须停下来。我没有这些习惯,但我也从来不知道一场演出中我究竟会想到什么。有时候我甚至会在台上想一些非常日常的事情,比如:“明天我要做什么?”或者,“演出结束后,我要不要去找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吃一盘很好吃的意面?”这些念头都会出现。


鲁宾斯坦据说会在观众中选一位美丽的女性,然后整场音乐会都“为她演奏”。她当然不知道,但他自己会有这样的心理对象。他甚至开玩笑说,肖邦的《船歌》是最容易“打动女性”的作品。我倒没有尝试过这种方法。


所以,舞台上的状态是非常“活”的,是不断变化的。你不可能像某种理想化的形象那样,全程保持一种纯粹、神圣、完全不动摇的专注。人的心智不是那样运作的。注意力总是在流动,每一场演出也都因此不同。有时候你状态很好,有时候却会突然觉得完全不在状态。我们都是人。


就像你有时候买了戏票,本来非常期待,但到了那一天却突然觉得:“其实我更想待在家里。”这种情绪的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比如说明天在柏林的那场音乐会,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感觉。今天早上的排练,我们完整地走了一遍协奏曲,一切听起来都在一个不错的位置上,感觉是好的。但真正到了明天晚上,当我走上舞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是无法预知的。也许状态很好,也许并不是那么理想——这都是现场表演的一部分。


而这正是现场表演的本质。


《已足够:童年情景》(Enough: Scenes from Childhood)
《已足够:童年情景》(Enough: Scenes from Childhood)


谈信仰


谈到这些,我其实也会想到“信仰”这件事。对我来说,它始终是一个重要但并不简单的部分。


我是天主教徒,这一点没有改变。但与此同时,我一直对它持有很多问题,也持续在思考。我最近还听了一个播客,讨论早期教会在二世纪如何逐渐偏离最初的路径。这些问题让我很着迷:耶稣当时究竟如何看待自己?与他同时代的人又如何理解他?其实在《新约》内部,不同文本之间就已经存在差异,比如《约翰福音》和《马可福音》对基督的理解就很不一样。


但即便有这些疑问,我仍然觉得,没有什么比基督教的视角更能解释人类生活的复杂性。它在很多关键点上是“反人性”的,但恰恰是在正确的方向上反人性。人的本能是自私的,我们也习惯用古希腊、古罗马那种标准去定义“伟大”:强壮、成功、富有、不可动摇,通常还是男性。而基督教完全颠覆了这一套价值体系,它给予女性重要的位置,也给予那些被认为是“失败者”或“罪人”的人以尊严。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有吸引力,也一直产生共鸣。


我甚至曾经想过一个极端的情境:如果我被冤枉判刑,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比如二十年甚至终身,而且还是单独监禁。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凭借信仰,自己仍然可以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我可以在牢房里“看见”基督,与他同在。


但如果完全没有信仰,只剩下音乐和书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撑过去。音乐当然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量,但对我来说,它还不够。有些人会说“音乐就是我的宗教”,我理解这种说法,但我自己无法完全认同。另外,我也很在意这样一种观念:道德并不是我们随意发明的。比如“十诫”这样的原则,它们存在于我们之外。无论你是谁,即使像亨利八世这样的人,违反了所有规则,这些规则本身依然存在。


我常常觉得,这里面有一个重要区别:虚伪与软弱并不相同。我们可以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做不到,这是一种软弱;但这并不等于虚伪。信仰对我来说,也正是在不断提醒这一点。我每周去参加弥撒,听福音。有时候我会觉得不舒服,甚至被冒犯,会觉得那些话很“刺耳”。但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我们需要被挑战。如果一切规则都是自己制定的,那反而不会真正让人自由或快乐。而且,基督教中最让我珍视的一点,是“可以重新开始”。几乎每一天,你都可以翻开新的一页。它并不是在否认错误的严重性,而是承认错误,然后继续前行。这种“带着轻松心态去努力变好”的方式,我觉得对心理状态非常重要。


我确实认真考虑过是否要成为神父。有两次。第一次其实很不成熟,只是刚皈依时的一种冲动,如果真的那时进修院,大概会是灾难。第二次则更认真一些,但我不断遇到一些神父,他们对我说一句话:“你的祭坛是钢琴。”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特别是在纽约认识的一位神父,他说,有很多神父成为圣人,但音乐家成为圣人的并不多。我不是圣人,但这话说得有意思,因为音乐家的工作,本质上也是在“给予”。通过音乐带来喜悦,这是一种服务。虽然我在台上并不会真的去想“钢琴是我的祭坛”这种话,老实说,我在台上时更可能是在紧张;但作为一种理想,它存在于某个更深的层面。


而且确实有一些时刻,会让你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有一次在英国一个小地方演出后,我在签CD,一位女士走过来,对我说,她的儿子几周前刚去世,而那场音乐会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当你听到这样的事情,会觉得,如果音乐能够在这种时刻帮助一个人,那么所有练习的时间、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谈“妥协”


年轻的时候,我们往往渴望确定性,喜欢非黑即白、立场清晰的判断。但随着年龄增长,你会慢慢意识到,这种确定性在生活的各个层面其实都会崩塌。


我希望这并不只是变得圆滑,或者只是变得模棱两可,也不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更多的是,你会逐渐意识到,世界本身就是复杂的。我们现在在一座英国国教教堂里,而某种意义上,英国国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的产物。但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妥协,而且我说这话是带着真正的尊重的。因为如果一个体系能够容纳如此多不同的观点,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当人们无法在所有问题上达成一致时,他们就必须学会如何共同生活。而这种妥协并不一定是消极的。相反,它可能是一种成熟的方式,是一种让不同声音可以共存的能力。


我觉得这也是人随着年龄增长会逐渐学到的一点:你开始能够接受不确定性,同时仍然保留某种信念;你可以让复杂性存在,而不是急着把一切压缩成简单的对与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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